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此间医庐 作者:人青草西 文案 你想长生不老吗?你想绝世倾城吗?你想光月霁风吗?你想……与我地老天荒吗? 城外有间医庐,关门倒闭八百年。偶一日,重新开业,大夫是一位俊俏玉面公子。听人说,医庐的老板实则是个小姑娘,长的漂亮但是神神叨叨。 医庐开业后,来者不拒,能为活人治病,也替死人开药。如果你不是人,没有关系,牛鬼蛇神,交钱办事。 日常一则: 小鬼来看病,大夫不在家,老板亲自医诊。 小鬼,“哟,怎么是个小姑娘?小姑娘今年多大啦?” 土地婆,“小姑娘比你祖宗还大。” 小鬼,“小姑娘你怎么骂人咧?” 土地婆,“小姑娘骂得是人吗?” 小鬼,“……这病俺不看咧!”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卢九尾 ┃ 配角:卢八尺、白德松 ┃ 其它: ================== ☆、第一桶金   午后阳光微暖,卢九尾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晃晃悠悠。一柄纨扇盖在脸上,闭着眼哼着曲儿,一派悠闲自在。   忽有帘布撩动,猫步猛速窜来。   摇椅一个剧烈晃动,肚皮一沉,卢九尾差点没被椅子给趔到地上。她眉头轻皱,拿开扇子,看见一只胖正团在自己的肚子上瑟瑟发抖。她心里正纳闷儿,但下一刻她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有人掀了帘子进来,灰袍黑靴,长衫直立。乍一看面目俊朗,丰神如玉。细一看蜡黄皮肤,皮糙肉厚。再一看身背古剑,一身浩然正气,气冲山河。   卢九尾细细看了眼他身后的两把剑,一柄桃木剑和一把铜钱剑。她数了一下,那是一把由一百零八枚不同的铜钱制成的乾坤法剑。   卢九尾坐起身,手指轻轻拍了拍白德松的脑袋。白德松此时将自己团成一团,脑袋埋在胳肢窝里,已抖的不成样子,活像是肥猫见到了大狼狗。   “没想到我这医庐的第一位病人竟是位捉妖人,不知大师今日来,是瞧病呢?还是捉妖?”卢九尾见怪不怪,抱着怀里的胖猫,起身朝那人走去。   她踱步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头轻点,示意那人坐下来说话。   “不看病,只求药。”捉妖人走上前,却也不坐。他低头扫了眼卢九尾怀里的猫妖,然后从背后掏出来一块大砖头拍在石桌上。   卢九尾眼睛随着砖头的一起一落变的晶亮起来。那是一块金灿灿的大砖头。从它出现在捉妖人手中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牵动着卢九尾的心。   只是卢九尾琢磨了半天,都不晓得他这大砖头是从哪儿给拿出来的。这么大一坨,沉甸甸的,即便是挂在腰上,怕是也能把裤衩儿都拽到地上。   “药?什么药?”卢九尾盯着砖头心不在焉地开口问。   “长生。”捉妖人定声道。   卢九尾眸光一转,抬头看他,“你想长与天命?不死不灭?”   捉妖人沉默半响,然后低低说道。“也不用那么久,能见到她便好……”   “药我有,只是我好奇,捉妖人想要长生,有的是办法,何苦花百两黄金来我这医庐求药?”看起来,你也不是很有钱的样子。   这后半句,卢九尾没好意思说的出口。   捉妖人沉思许久,最后憋出了一句,“不想说。”   “不能不说。”卢九尾直接道。   “不是说黄金百两,有求必应吗?”捉妖人反问。   “黄金百两,有求必应”,是当初医庐刚开业时,猫妖白德松精心构思的一句宣传语。只是这医庐四周荒无人烟,即便最近的村子也在百里开外,且都是贫穷又艰苦的人民大众。卢九尾断定,饶是她有本事将那一村的钱财都敛过来,怕是也凑不齐黄金百两。   所以这医庐开张三个月,来看病的别说一个人了,连个鬼都没有。   “黄金百两,有钱必应,这话不假。可这话前头还有一句,是天命之中,伦常之内。”卢九尾悠然开口,“你求长生,破天命,违伦常。区区黄金一百两,我这门槛怕是要被人给踩烂了吧。”   黄金一百两便能长生不老,卢九尾觉得自己可能会被阎王爷请去“喝茶”。   捉妖人眉头微皱,“那你要多少?”   卢九尾没有回答,她在想,如果自己告诉他那个数字,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将自己这里砸个稀巴烂。   “你付不起。”卢九尾思定再三,还是决定不告诉他了。   “你告诉我是多少。”捉妖人不死心的追问。   “黄金,十万两。”卢九尾心说,既然你一定要知道,那就干脆告诉你,让你死心好了。   果不其然,卢九尾看到,在她话音落地之后的短短一瞬间内,捉妖人的脸上闪现了千百种表情。真可谓思绪万千,愁肠百转。   “这么多?”过了许久,捉妖人终于开口,语气稍有微弱。   人们常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可有些人的志气和底气,就是靠钱财支撑的。比如眼下这位。   不过卢九尾也理解。毕竟从百两黄金猛地跨到十万黄金,这中间隔了不是一座别院的区别,而是一座金銮宝殿的区别。   捉妖人没有因为这中间差距骂她欺诈,掀她屋顶就已经很不错了。   “长生的代价,当的起十万黄金,你觉得呢?”卢九尾试探性地反问。   捉妖人思考一瞬,而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当的起。”   这世上很多人想要长生,但是苦于没有门路。毕竟要从阎王爷的生死册上消失,那也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卢九尾能帮人逃脱生死,但她却并不怎么高兴做这种生意,虽然这种生意来钱很快。   因为她知道,凡人长生违背六道轮回,干多了会遭报应。   她既不想去阎王爷那儿“喝茶”,也不愿意去天上听佛祖“讲经”。她立了一个高到人神共愤的价格,无非就是想拦住那些趋之若鹜的凡人。   “我拿不出这么多钱,但我一定要长生药。你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都能给你。”捉妖人直直看着卢九尾,眼神坚定道。   卢九尾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执着,她也是实在弄不懂他为什么非要长生,还非要管她来问药。按理说,他是捉妖人,一只脚走在修仙路上,一只脚踏在堕魔道上,不管是向正或是趋邪,长生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你是捉妖人,你不知道怎么长生的话,我可以给你点拨一下。”卢九尾以为,他是个半吊子捉妖人,不知道有修仙或堕入魔道这回事。   修道成仙姑且三分靠打拼,七分靠机缘,可堕魔就太容易了。   “你是捉妖人,不会不知道一个道术。八十一颗修为五百年的妖丹熔在一起,可炼出一颗不老丹。你这成天捉妖的,八十一颗妖丹于你而言,虽不是易事,但总归是比让你拿出十万金来的简单不是吗?你又何必来这儿求我呢?”卢九尾装作提点的模样试探他道。   “这不是道术,是邪术。我虽曾是捉妖人,但我有分寸。人分好坏,妖亦如是。我捉妖,不是为身显名扬,只是为驱邪扶正!”捉妖人言辞凿凿,说话时颇有大义凛然之色。   “曾经的意思是……”卢九尾注意到了他其中一个措辞。   “我现在已经不是捉妖人了。”捉妖人低声道。   他面上表情悲悲戚戚,看着很是黯然落寞。卢九尾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是开口道,“既然这样,那不如将你身上那把剑给我。”   捉妖人眼都没眨,立马要将背上的乾坤剑解下来给卢九尾。卢九尾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背上另一把剑,“不是这把,是那把木剑。”   卢九尾要的,是那柄桃木剑。   “不行!你要其他什么都可以,就这把桃木剑独独不能!”捉妖人一听卢九尾点名要她的桃木剑,将乾坤剑往背上大力一甩,一口拒绝。   “那怎么办呢?你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就这把桃木剑值钱了。虽说你那乾坤法剑也是百年难得一出,但是与我而言,没有用处。你不将桃木剑赠我,拿什么来换长生?”卢九尾故作为难地说道。   捉妖人听了卢九尾一番话后终于沉默。她的要求不过分,最起码,桃木剑确实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只是……若要拿桃木剑与她换,那他今次来求取长生就没有意义了。   “不如……你与我说说,她是怎么死的。兴许,我听了后愿意帮你呢?”卢九尾淡淡开口。   捉妖人听了这话,猛然抬头。他看见卢九尾的目光直直盯着自己身后那把桃木剑。他知道,她定然是看出来了,他的桃木剑上有一缕魂魄。    ☆、路遇女妖精   “她是怎么死的?”卢九尾又问了一声,视线从他身后的桃木剑上转到他的身上。   “她……她……”捉妖人连说好几个“她”,最终不禁哑然。   “你不一定要告诉我,只是你若不告诉我,我定然不会帮你;若你告诉我了,我可能会帮你,但也有可能不帮你。”卢九尾神色平静,跟说绕口令似得。只不过她没将捉妖人绕进去,倒将白德松绕进去了。   白德松在听到来人说“已经不是捉妖人”的时候,一颗提到嗓子眼的猫心脏立时就落到肚子里去了。它壮着胆子从卢九尾的怀里跳出来,一下蹦到石桌上,趴在那儿,爪子塞肚子里,将一张恍如被墙拍扁的猫脸转朝卢九尾,有些粗声粗气道,“你这样不是耍他吗?”   “怎么耍他了?他有说或不说的权利,我也有帮或不帮的权利。既然拿不出那个钱,那只能赌一把了。再说了,他也没打算告诉我,不是吗?”卢九尾歪头看着在石桌上趴成一坨肉丸子的白德松,对它的话表示不认可。   “我告诉你。”卢九尾话音刚落,来人就径自开口道,“但请你务必要帮我。”   他未曾看向卢九尾,只是脑袋低垂,眼神恍惚,似在游走。   卢九尾闻言抬头,饶有兴致地将他来回打量了几遍,“不要急,我这边有酒,不如先喝一杯,喝完再慢慢说。等你说完,我再决定要不要将长生药给你。”卢九尾拎起桌上的酒壶摇了摇。   卢九尾嘴角扬起,面上挂着笑。她伸手拿来一只玲珑酒盏,倒上浅浅一杯酒,再缓慢地将手抬起,遥遥递给捉妖人。   捉妖人侧头盯着她向自己递过来的手,再扫一眼浮在杯沿上的清酒。他终于抬脚落坐到卢九尾对面,接过酒盏,垂眸一看,白玉杯底竟有一朵桃花缓缓盛开。画堂歌管深深处,难忘酒琖花枝。   捉妖人名叫徐有寂,由于家里一水儿都干的捉妖行当,所以他自打一出生,便也只能捏着铜钱,摇着法铃去捉妖。他遇见那妖精的时候,已经身怀二十七年的捉妖经历了。资历深厚,足以一锤子就将她重新打回娘胎里去。   不过,那妖精没娘,徐有寂也没打她。   诚然,如徐有寂所言,他虽是捉妖人,但也有分寸。徐家祖训,捉妖当做恶妖,碰上好妖就当没看见。   所以徐有寂第一次见到那女妖精的时候,原本是打算绕道而行的。可他左绕右拐,都没避的开。   他被困在了一片林子里。   那林子不是一般的树林,而是桃林。当值春季,桃花盛开,花香四溢,林子里头却大雾弥漫,两眼见不着北。徐有寂凭借多年的工作经验,他断定知自己进了妖窝。   虽是妖窝,但徐有寂也没在怕的。他心说,若是好妖,就当她胡闹,放过便是;可若是存心给他下套,那自当收拾了回去祭祖宗。   桃林深处妖气最盛,徐有寂身后乾坤剑上的八十一枚铜钱,随着他脚步的前移,开始跟炸了窝似得零零作响。响声直至那只妖精终于在弥天大雾中现了形,才终于安静了下来。却也只停了一瞬,下一刻,乾坤剑就跟点燃的炮仗似得猛一下从徐有寂的背上飞了出去。   它直直飞到女妖精跟前,然后“锃”地一声戳到她脚趾头前面的地上。力道之大,直将自己埋进泥里一尺深。   徐有寂不动手,它还不能妄自斩杀妖物。   那妖精大概是初成人形,傻不愣登,呆站在那里不躲不避。她没穿鞋,身上也只挂了个破布帘儿,露着膀子和大腿。捉妖人吓得扭头拔脚就跑,连剑都忘了收。   他一边跑一边心说,现在的妖精真是越来越不懂得自重了。想想捉妖伏魔已是不易,他们却还要来污了自己的眼,让他长针眼。   一个个的,没按好心,也是该捉起来祭祖宗才是!   他跑了半刻,忽觉有些不对劲。他忘了,这里是妖精的老窝,一个被施了妖术,生了丛林大雾的地方。他这样乱跑,怕是跑到死都跑不出去。   这个时候他终于记起自己的乾坤剑来。那乾坤剑上的铜钱可都是由他们祖先世代蕴养过的五帝钱,能挡煞驱邪,破妖术,出妖阵。只是他又恍惚想起,那剑现在好像还在刚刚那女妖精出现的地方。   他想到此,急慌慌往回跑。谁知甫一转身,眼前陡然出现一张被放大到无数倍的人脸来。徐有寂没有心理准备,当即被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一脚踩在那人脚上,因为怕冲撞到她,猛地将身体往后仰。可惜腰板儿韧性尚有欠缺,力道没控制好,最后整个人都仰了过去,一屁股栽到地上。   “你没事吧?”妖精见他摔到地上,连忙蹲下来,一张俏脸上满是关怀担忧。   “没事没事,姑娘你快将剑还给我吧。”徐有寂一边缩着脚往后退,一边抬手指着那已经缠到妖精胳膊上的乾坤剑对她道。   乾坤剑此时已主动弯曲了剑身,五帝钱一枚枚分散开从她的手腕一直缠到肩膀上。   “它好像很喜欢我。”女妖精掰了半天,没能将它给掰的下来,表示对这把剑的热情很是无奈。   “我,我来。”徐有寂见到乾坤剑最上头的那枚铜钱已经嵌进了女妖精肩膀上的破布帘儿里了,紧张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伸手握住杵在妖精手背上的剑把,然后用力抖了两下,铜钱便如同响尾蛇般呼啦一声松了开。   “好了。”徐有寂提着剑,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又要跑。   “你要去哪里?你出不去的,我带你出去吧。”女妖精跟在他身后,也跑了起来。   “不用,我自己能出的去,你别跟着我。”徐有寂见这妖精好像不打算放过自己,开始有些警惕起来。   徐有寂跑的虎啸生风,乾坤剑大力划破雾气,似有直指光明顶之势。只可惜女妖精一路尾随而来,徐有寂前面的雾气刚被划破,便又一层一层的萦绕上来,让他又被困在其中不得出。   “不行,我得跟着你。”女妖精一口拒绝。   “你到底想干什么?”徐有寂听到妖精直言不讳地说要跟着自己,两脚一定,便停了下来。   他面色严峻,眉头紧皱,握着乾坤剑的手上青筋暴起。若是女妖精这会儿再说出什么要加害他的话来,他怕是能直接将剑甩出去。   “我……”女妖精怕是没想到他会生气,一时有些被唬住了。她将头缓缓低下,声音细弱,“我……许久没吃东西了。”   徐有寂听后一怔,然后脸色更难看了,“所以你想……”   徐有寂话未说完,就见女妖精怯怯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尖指向他的腰际。他低头一看,看到自己的腰上挂了个小布袋,布袋里揣了俩馍馍。   他原以为她是要吃了自己所以才跟着自己,没想到最后她只是想吃自己的馍馍。   徐有寂有些不好意思,想着自己误会了人家,遂立即将布袋解开扔给了女妖精。女妖精接过来,拿了个馍馍就往嘴里送。   徐有寂想着,这下总可以让我走了吧。可是他刚转身走了两步,那妖精又跟了上来。   “你又跟着我干嘛!”这次徐有寂是直接将剑指着她了。   这妖精,着实烦人的很。   “我,你让我跟着你吧。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很可怜的。你让我跟着你,我能保护你,还能陪它聊天。”女妖精指着自己面前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的乾坤剑友好道。   她说的颠三倒四,徐有寂却大概听懂她是几个意思。   他看了眼她身上的破布烂儿,以及被冻的红肿的脚蹄子。她是刚修成人形的妖,初来人世,没有朋友,没人陪她说话。脑子又蠢,不知道出去觅食。   徐有寂心想,她是个妖精,吃什么不是吃。   不过,人还是别吃了。   “不行!不能跟着我!我是捉妖人,我会收了你的!”徐有寂又将剑往她面前送了送,恐吓她道。   “那你就收了我呗。”女妖精一点也不惊慌,反倒有些高兴。她直接用手握住已经杵到自己跟前的利剑。乾坤剑感受到了妖精的气息,一下子又激动起来,八十一枚铜钱稀里哗啦地又全都缠上了她的胳膊。   “你看,它喜欢我。”妖精看着在一瞬间内就攀上自己膀子的铜钱,不怕死的眉开眼笑起来。   她是真的有些开心,是真的觉得这乾坤剑是喜欢她的,也是真的以为,“收妖”是个好的词语。   她不知道,徐有寂的意思是将她剁了回去祭祖。   她想的是,这人说要收了她,那就收了呗,她刚好能跟着他。跟着他,有馍馍吃。   徐有寂看着她这幅呆头愣脑的模样,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差点没被她给活活气死。    ☆、杀人取心   徐有寂告诉卢九尾,女妖精是个树妖,桃树妖。名叫“春枝”,跟在他后头有五年。虽然他在这五年中赶了她无数次。   “你是捉妖人,却让一个妖跟着你。那你杀其他妖的时候,别人不会说闲话吗?”白德松舔了舔前爪的毛问道。   “说。”徐有寂点头。   “所以……她是被别人的唾沫淹死的?”白德松疑惑。   卢九尾听到白德松的猜测,还没来的及笑话,就听徐有寂极其认真地回道,“不是。”他摇摇头,“春枝是代替我去死的。”   徐有寂说到此处,卢九尾终于将自己已经跑到百十公里外的神思扯了回来。她转头看他,示意他接着说。   徐有寂杀妖,杀的是恶妖。春枝跟在徐有寂后面五年,被他教会什么叫众生平等,什么叫善恶。她不因自己是妖,而觉得与徐有寂有什么不同。也不因徐有寂杀的是妖,是她的同类而觉得有什么不对。善恶之间,她心向善,便不会在乎其他妖类对她的冷嘲热讽。   只除了一次。   那次徐有寂杀的是只桃妖,是她的同族。桃妖被斩杀的时候,树枝从地下凶猛生出,盘根错节,将春枝紧紧缠绕其中,有万千桃花从那妖的身体里飞出,差点没将她给活埋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同族的原因,春枝那时能够切身体会到那妖在魂飞魄散时的痛苦和憎恨。   她憎恨同为桃妖,却不作为,任由别人斩杀自己的春枝。   桃妖死后,春枝被徐有寂救了出来。这之后,春枝便开始有意无意疏远徐有寂。因为她经历此事后,第一次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应该跟着徐有寂。诚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徐有寂告诉她的,“我是捉妖人,我不杀你,可你不能跟着我。”   她不觉得徐有寂有错,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只是觉得,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是非对错来判定的。这是徐有寂没有教过她的。   徐有寂有时会感叹,春枝虽然没有心,但却是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她以前不在乎别人的说辞,因为别人说什么都跟她没有关系。既是没有关系,那管他个屁。可这次不一样,徐有寂杀的是她的同族。虽不相识,但同承一脉。眼睁睁看着她死,总会有些残忍。   后来春枝离开了,徐有寂没有挽留。   当白德松听到徐有寂说自己没有挽留时,一爪子就挠了上去。可惜却在爪子快要挠到他脸上时,被人掐住了颈子肉。   “白德松,人家动口,你动什么手啊。万一挠伤了,我是不是还得给他赔钱啊。”卢九尾捏住了它打的后颈,冷静提醒道。   “可,可他……”白德松还想说什么,但是已经被卢九尾给重新拽了回去。   “那日我杀的,是桃妖一族的长老。”就在白德松暗戳戳地仍要把爪子往徐有寂脸上送时,徐有寂忽地开口道。   “哦~~你杀人长老,那她们全族的人是不是都要来灭你口啊。然后小春枝就回来救你了?”白德松顺口接着开玩笑道。   “嗯。”徐有寂点了点头。“她的一缕魂魄附在了我的桃木剑上,我想陪着她重新修成人形,我想再见她一面。”   徐有寂点了头,说明白德松说的是对的。这有点出乎卢九尾的意料,也大大出乎白德松自己的意料。   白德松心说,这不就是茶馆里头说书人经常编的那套哄骗无知凡人的鬼话嘛!他如今竟想拿这些来诓骗自己这个成了精的妖祖宗?   愚蠢!   “你问我的,我都回答了。现在,你能帮我吗?”徐有寂定定看着卢九尾。   妖精靠一缕魂魄修成人形,怕是没个三四百年是成不了的。那个时候,徐有寂早就白骨一堆,魂魄都轮回转世几个来回了,还见个鬼。   卢九尾没有立即回答徐有寂,而是转头去看白德松。她想跟他商量商量,谁知白德松全然没注意到卢九尾抛过来的眼神,径自冲到徐有寂跟前,然后一爪子拍过去,“你个不要脸的死骗子!就这点把戏还想来骗药!”   徐有寂看到白德松面露凶光地朝自己跑来,站起身来侧身一躲,白德松的爪子堪堪落在自己的肩膀上。立时,肩膀上整块布料都被白德松的爪子给挠了下来,兼带着还有四道爪印留在肩头黄褐色的皮上。   徐有寂转头看了一眼,并未在意。   卢九尾却是定定瞧着他肩膀上那块肉,饶有兴趣的模样。   “喏。”她朝徐有寂轻抬下巴。   徐有寂见了她这有些怪异的神情,半疑半惑地再次转头朝自己肩头看去。这时,他的脸上逐渐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肩上的四道抓痕不见了。   白德松刚刚挠出来的爪印虽然很浅,但是也渗了些血痕。他是个凡人,伤口断然不可能在一瞬间就愈合。   “是谁让你来找我的?”卢九尾开口问他。   她这医庐开张虽有三个月,但是从未有一个人前来看病。白德松为何会知道她这医庐,又为何相信她能开出长生药?   即便白德松当初对外说了“黄金百两,有求必应”这种鬼话,但又有哪个正常人会联想到长生不老这种凡人求之不得的神药?   卢九尾觉得,一定是有谁跟他透露了自己的身份,他才敢贸然前来。   “我不记得了。”徐有寂失神回道。   这话卢九尾并不相信。不记得是谁告诉他的,却知道自己要来这个地方,并且对这个地方的人或药深信不疑,在她听来,这话太不可信了。   卢九尾并不追问徐有寂,而是转头看向白德松。   白德松收到卢九尾询问的眼神,点了点头,“我看不到,那他应该是不记得了。”   白德松有一只天眼,能够看到过去。他刚刚没在徐有寂的过去里看到有关医庐的人或事。   “你看不到什么?”徐有寂疑惑道。   就在徐有寂将目光转朝白德松说话的空档,耳中忽听“扑哧”一声轻响,是皮开肉绽的声音。   “老卢!你干啥呢!!”白德松一声怒吼,猛地从桌上弹跳起来,身上的毛都炸开了。   他落到地上,化了人形,却还是四蹄着地,“你掏他心窝窝干啥?他让你给他长生药,你不想给,不给便是了,你杀他干啥啊!!咱开业三个月了,一个铜子儿未进账,现在还背负一条人命,赔不起啊!!”白德松有些着急,只顾着哭嚎,忘了自己现在可以站起来,仍跟猫一样半蹲在地上。   “他早就已经死了,我不过就是想看看他这身体里头是个什么东西。”卢九尾一把将白德松从地上拉了起来,“你看看,这上面是不布了封印?”   卢九尾将徐有寂的心脏递到白德松跟前,白德松接过来后细细也盯着瞅了瞅。他二人将脑袋挤在一起,全然无视了那刚被掏了心窝,杵在一边呆若木鸡的徐有寂。   徐有寂此时没疯,一是因为职业原因,见多识广,心态远胜于一般人;而是因为他被吓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   徐有寂的心脏与常人不同,或者说,与凡人不同。那是一颗由粉色晶膜包裹着的,周身萦绕着晶莹剔透的光芒的心脏,宛如一颗大蟠桃。可以说是相当少女了。   “我……”徐有寂看着他们,有些怔怔开口。话说出口,自己被吓了一跳。   此时他的声音,衰老的跟大半截已经入了土的老大爷无异。   他愣愣低头,发现手上满是皱纹,皮松肉垮。他再抬手,手还未触到已经自行愈合好的胸口,身体上的皮肉便猛一下垮到地上,顷刻间化为尘土。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下一刻眼珠子也从眼眶掉了出来,同样也化为了尘土。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徐有寂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已经成了具骨架。   “老卢你快放回去,他快不行了!”白德松听到徐有寂的声音有些奇怪,随意抬头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成了个骷髅架立在一边,急忙让卢九尾将他的心脏塞回去。   卢九尾却淡定许多,只是悠悠罢了罢手,“不急”。   她拿着徐有寂那颗大“蟠桃”,重新坐回到屋檐下的摇椅上。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那妖精的妖灵。” ☆、记忆停驻   妖没有心,只有妖灵。妖灵携带妖力,供其长生,化为人形。如若妖灵一旦离开本体,妖便就死了。   如今桃妖的妖灵在徐有寂的体内,徐有寂得以存活。而那桃妖,定然是早就死了。   “有办法解开封印吗?”卢九尾伸手,要将那晶莹剔透的“蟠桃”递给白德松。   “我试试。”白德松接过来后想了会儿。   卢九尾的屋前长了一大片花,花丛边上有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小水塘。前些日子,卢九尾在塘里种了荷花。今日,荷花好像开了些。   白德松大步走过去,蹲到水塘前将那颗粉色的“蟠桃”放到水中。水波一层一层将其淹没,“蟠桃”缓缓沉到池塘里的淤泥上。   他将一只手的衣袖卷起来,然后将细长胳膊伸进水里。灵力从他手心发出,牵引水流一圈一圈翻动起来。手掌握住“蟠桃”的时候,似有一层光从蟠桃上散开。微光沿着水面逐渐蔓延,光亮一点一点黯淡直至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白德松再将“蟠桃”从水里捞起来,手上的水顺着胳膊流进袖管,他顾不得擦,转身一脸得意的看着卢九尾,“解了”。   “放回去。”卢九尾用下巴指了指一旁徐有寂的骷髅架。   “这……怎么放啊?”白德松走过去看了看,有些无从下手,“会不会从骨头里掉出来啊?”   卢九尾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手指朝着徐有寂的方向轻轻绕了两圈,有尘土从地上卷起,沿着着徐有寂的骨架一圈一圈往上绕去。立时,徐有寂的身体便跟砌墙似得重新生出了皮肉。   白德松见状,赶忙伸手将“蟠桃”及时送回了徐有寂的体内。   一口老气喘出来后,徐有寂整个人瘫到地上。他一手撑在地上,一手用手按着胸口,嘴巴张的奇大,一副要将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呕出来的趋势。   “现在你再来告诉我,你到底活了多少年了?”卢九尾起身,背着双手一晃二晃地朝他走去。   她走到徐有寂跟前站定,垂眸看他,眼睛从他筋骨盘虬的双手扫到乌黑蹭亮的后脑勺,再到他背上挎着的那支桃木剑。   那就是一把普通的木剑,特别之处大概就是它那木材的年岁比较久远。   卢九尾问了话后半天没听到回应,便扭头看向一旁的白德松。白德松拿手杵着下巴,砸吧了几下嘴巴,然后一脸高深莫测道,“好像……有三四百年了。”   “那这么说来,你自己已经是不死身了啊!那却还来问我要药?”卢九尾蹲下身,试探地问他,“你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卢九尾之所以不觉得徐有寂是有心来骗药的,是因为他连自己这几百年的经历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早已长生,来求个药也情有可原。只是他能找到她这儿来问药,定然是受人指使。   那个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又为何抹掉了他这一段记忆,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徐有寂跪在地上许久,才堪堪抬起头来。目光接触到卢九尾的那一刻,卢九尾浑身打了个颤。   只见他眼睛通红,布满血丝,面上惨白,仿佛是一只即将被打回原形的妖。   “你……”卢九尾颤歪歪地后仰着站起身。   “我……”徐有寂两眼空洞地望着卢九尾。   “你早就死了,是那小妖精用妖灵保了你一命。”卢九尾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与他解释道。   “可我……怎么都不记得……”徐有寂张口呐呐道。   “你的记忆停在哪一天?”卢九尾问他。   他的记忆停在哪一天?徐有寂想了许久,才恍惚记起,他的记忆停在她春枝死后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春枝救了他一命。   那日徐有寂因诛杀桃妖族长老,被桃妖一族报复。   杀一只妖,徐有寂可以;杀一百只妖,他也可以;可要杀成千上万只妖,他杀不过来。那次几乎是秒死,他都没来得及耍两招,就被人挖了心脏,横死山中。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意识开始醒来的时候,他于朦胧中看到一抹光亮。隐隐约约好像是春枝的面庞,她眉眼带笑地朝他飞扑过来,徐有寂想伸手去接她,可是却只接到一捧绯红的桃花。最后桃花没入胸口,消失不见。   徐有寂起初以为是梦,后来从别的小妖口中得知,春枝死了。   后来徐有寂夜夜做梦,梦到春枝笑着跑过来跟他说,她没死,她只是魂魄被打散了。她会重新修成人形的,她让他等她。   后来,日子一直停留在她托梦给他,让他等自己回来的那一天。这往后,他每过一日便忘一日。如此往复,每一日都是过去的那一日。四百年之后,他却仍觉春枝死在三个月前。   “你来求我要长生药,却不知自己已是不死身。这药,我自是不必给你。可这砖头,你还得给我。”卢九尾趁徐有寂兀自怔神的空档,大踏步来到石桌旁,捡起桌上的大砖头就要往怀里塞。   怀里塞不下,就往袖子里塞。可是砖头刚放进袖口,她那胳膊差点没给拽的甩出去。她见袖子也不能塞,索性就大大方方要往屋子里走。   “你等等。”徐有寂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回过神来,叫住了卢九尾。   “怎么?我们让你想起四百年的人生经历,拿你百两黄金怎么了?要不是我们,你还不知道自己这身体状况呢!我们即是糊弄你,给你一颗假的长生药,你也不知道啊是不是?”站在一旁的白德松眼瞅着徐有寂像是要拿回黄金的样子,还未等卢九尾开口,连忙怒怼道。   “黄金我不要,只是……想求你帮我一个忙。”徐有寂换了先前进来时冷漠寡淡的语调,转而用几近哀求的口吻朝卢九尾说道。   卢九尾回身,眼珠子转了转,“你是想求我,帮你聚齐小妖精被打散的魂魄?”   “是!”徐有寂重重点头。    ☆、任务   卢九尾有一个大号匣子,日日被她当作垫脚的,垫在屋内长条书案下面。有多大呢?大约比长条书案还要长出寸余把吧。   匣子是银制的,上面封一道法术,只有她自己打得开。白德松起初以为,这匣子该是药箱,放神药的。又或者是乾坤宝盒,里头装的是天地之灵。后来有次晚上突然进来,看到她在数钱。那时他才知道,这大号银匣子里装的是金元宝。   “这钱你来来回回数了多少遍了?累不累啊老卢?”白德松进屋,看见卢九尾坐在床边慌慌张张地把大砖头往盒子里塞。“你别藏了,就那么点儿钱,谁惦记啊?”   “我上次不是说让你……”卢九尾在偷摸数钱的时候,再次被白德松撞见,有些气急。刚要开口教训,话说一半,便听“砰”一声巨响。   白德松甩手出了房间,将门给关上了。   卢九尾正凌乱中,然后又听“叩叩叩”,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老卢,我要进来了?”   他竟然进来了又出去,再打算重新敲门进来!   “出去!”卢九尾捡起床榻上的一只鞋,用力朝门口掷去。   白德松正自行推了门进来,一抬眼便见一只藕色缎鞋迎面朝自己飞来。他没来得及反应,只眨了个眼的功夫,“绑”地一声,鞋便砸脑门上了。   “卢九尾!”白德松被砸了一下,有些生气。   “卢九尾也是你叫的!没让你叫我老祖宗已经算客气了,还敢叫我卢九尾!”卢九尾听到他直呼名讳,愤恨地又扔了一只鞋出去。   白德松这次学聪明了,偏头一躲,“老卢你今天心情不好哦?”   “你出去,我就好了!”卢九尾将匣子“砰”一声关上,手指着门外要赶客。   “别呀,我来找你有事儿的!说完就走!”白德松说完后两脚一蹬,直接弹跳到一边的矮板凳上,又化出了妖态。   “有话快说。”卢九尾有些不耐烦。   每次白德松变回一只胖猫的时候,卢九尾的脾气便会收敛一点点。白德松这招用来对付卢九尾,屡试不爽。   “你今日收了人家钱,能帮他把魂给聚齐吗?”白德松伏在板凳上舔着猫爪子悠悠问道。   “不能。”卢九尾光着脚丫,抱起银匣子就往案桌那边走。她要将她的钱罐子重新放回桌案底下。   “你不能你还收人家钱?!”白德松瞪着圆滚滚的猫眼,惊讶道。   “怎么不能?总归是我们帮他破了封印,让他有了‘长生之体’。如今他住在我们这儿,心里便会有希望。多活一日,也能开心一日。既是帮了他,为何不能收钱?”卢九尾一边叨叨说着,一边将整个桌案给捧了起来。   她用脚将银匣子踹到桌案底下,然后再轻手轻脚将桌案的四只脚搁到银匣子上。   “可是万一他以后知道了……”白德松听她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心里依然很是担忧。   桃妖的魂魄被打散后,会消失在天地间。不管用什么办法,她都不会活过来。而那把桃木剑上,也压根没有她的魂魄。卢九尾一开始没有拆穿他,不过是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至于徐有寂说桃妖托梦给自己,大约也是她想给他一个活着的希望吧。   “知道就知道了,反正钱是不退了。原先他只是求我给他长生药,现在他确实长生了,也的确是因为我的缘故,他才‘长生’了。所以这钱啊我必须得要!”卢九尾蹲在地上,用手哐当拍了一下匣盖子,悠悠舒了一口气,“进了我的钱匣子,可就别想出去了!”   白德松见了她这幅见财忘义的模样,很是不屑一顾。它纵身一跃,从矮板凳上跳了下来,扭着屁股就要走。临了,又回头问了她一句,“你到底有多少钱了?”   “嗯……三百两。”卢九尾朝白德松竖起三根手指头。   徐有寂的一百两,是她开医庐唯一赚到的一笔钱财。还有两百两,是以前她来凡间的时候攒的。放在银匣子里八百年,好在没被贼人偷了去。   “那你还缺多少?”白德松接着问。   “还差……八百九十九万九千七百两。”卢九尾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也就是说……你还要看八百九十九万九千七百号病人?”白德松眯眼反问。   “嗯!对!”卢九尾点完头一拍大腿,“我得看到什么时候啊!”   “八尺奶奶她为何要你带这么多金子回去?”白德松转过身来有些好奇道。   卢九尾有个很特别的朋友,叫卢八尺。卢九尾常说自己是八尺的命脉之源,八尺则经常说自己是九尾的再生父母。总之,她们关系复杂的很。   她二人以前住在东海的一座神山上,后来某一日卢八尺将九尾撵了出去,说是让她出去赚钱,不赚到九百万两黄金不许回去。   这不,卢九尾才凄凄惨惨地在人间卖药赚取微薄的银两。   “她大概是不想见到我了,给我这么个数字,她其实就是想撵我走!”卢九尾算清账以后,顿时像株一个月没浇水的花骨朵,蔫吧蔫吧的。   “那你不回去不就行了!”白德松一派天真道。   “可我欠小八一条命,说好要报答她的。人不能……我们仙女不能忘本。”卢九尾有些无奈,又很义正言辞。   许多年前,卢八尺救了九尾一命,从此九尾就欠了她一人情,这也是卢八尺为什么老是说自己是九尾再生父母的原因。    ☆、土地奶奶   卢九尾将徐有寂扣在了医庐,她说他给的钱不够,要他“卖身抵债”。   不知徐有寂是无家可归还是脑袋进水,竟然真的答应下来。   卢九尾要他“卖身”,实则就是做苦力。但是医庐整日门庭冷清,没有人来问病,徐有寂便也常常跟白德松一样,无所事事。   那个时候如果有外人路过他们门前的话,可能会看到一猫一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卢九尾将徐有寂的那把桃木剑“种”在了院子里,不久之后,木剑竟然抽了芽。   那日徐有寂走进后院,抬眼看见原先他那把被戳在地里的桃木剑的光秃秃的剑把上,横生出了一根短木枝,木枝上有嫩绿的芽和三片叶子。   他呆立许久,然后缓缓朝木剑走近。双脚像灌了两麻袋浆糊,每走一步,脚底板就跟糊在地上似得抬不起来。几步远的距离,他走了好一会儿。   后来卢九尾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徐有寂一个人独自坐在桃木剑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剑把上那株细芽看。   卢九尾将那把木剑戳在庭中石桌旁,徐有寂不去坐那石凳,却盘腿直接坐在地上。整个人一动不动,跟座石雕一样。   “你在看什么?”卢九尾害怕他真把自己坐成一尊石雕,便走过去想跟他说说话。   她本以为,兀自发愣的徐有寂定然是不会理睬自己的。她正打算再喊两声,谁知道,他听到她的声音后便立即转过身来看向自己。   卢九尾当时就见两行热泪从徐有寂脸上黯然划过,热泪划过之处,还有两行已经干涸的黑色泪迹。   想来,是哭了许久吧。   “卢姑娘,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徐有寂开口,嗓音里哑的不成样子,像是十天没喝水。   “我?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卢九尾走过去,坐到他旁边的石凳上,有些诧异他为何突然如此问。   “乾坤剑对你没有反应,你不是妖。可你能破妖灵的封印,还能聚齐春枝的魂魄,你是神仙对不对?”徐有寂一脸赤诚的问道。   卢九尾以前一直标榜自己是天上九重宫阙来的神仙,可是自来到凡间,从未有人说她像是神仙。今次终于有个人问了,卢九尾心里乐开花。只是她听着徐有寂这么一本正经地问自己,老脸一热,竟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后土娘娘的弟子,你可以称我……”   “土地奶奶!”   卢九尾话未说完,老远便听白德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卢九尾撇了撇嘴,余光看见化为人形的白德松一蹦三跳地进了院子。   “后土娘娘可没有你这么个自认师门的弟子。”白德松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的石凳上,敲着二郎腿反驳。   卢九尾不愿意不搭理他,只耷拉着眼皮儿拿一只手抠着另一只手的手指甲。   “她呀,就是块泥。你可以叫她野路子来的土地奶奶,或者直接叫她土地婆!”白德松热心肠地跟徐有寂介绍道。   他话音刚落,徐有寂便眼睁睁看着白德松的脑袋上挨了一拳头。当时就听“绑”一声巨响,白德松整个人都被敲晕了。人没来得及回神,耳朵又被卢九尾给揪着了。   “什么叫‘我就是块泥’?!我即便是块泥,那也是佛祖跟前的泥,是你头顶的大仙!”小小猫妖还敢目无尊长,没大没小!”卢九尾揪着白德松的耳朵咬牙切齿地教训道。   “我说错了,说错了,您是天上的神仙。小寂你还是喊她大仙吧,或者仙女也行!”白德松被揪着耳朵,整个身体都快被拽倒在石桌上。他一边连忙改口,一边跟卢九尾叫苦不迭,“我错了错了,奶奶您快松手吧!”   卢九尾听了他一声“奶奶”,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便也就松了手。松手之后,白德松捂着耳朵逃也似的跑到院门口,边跑边嚷嚷,“我又没说错!你就是块泥!”   卢九尾当时只恨手边没有东西可扔。她气的差点将地上那木剑拔起来砸出去,但是顾及徐有寂的心情,忍了忍便也作罢了。   其实事后想想,白德松那话倒也确实没说错。卢九尾的本体就是块泥,一块佛祖跟前的泥。因为在做泥的时候日日听着佛经,得了佛性,便就生了灵性。但是就此,她还依然是块泥。   她是后来被卢八尺连累,被迫离开九重天,与卢八尺一同被流放到东海神山,因缘巧合之下,才修成了人形。   她总说自己是后土娘娘门下的弟子,因为她这本体确实归属后土娘娘那一派。只是问题是,后土娘娘并没有弟子。既没有得到官方认可,那卢九尾这个说法自然做不得数。   白德松说她是土地婆,其实也不完全对。因为正统意义上的土地婆是位列仙班的福德正神。可卢九尾她不是。   卢九尾不过是得了佛性的一块泥,后来修成人形,却是连三魂七魄也没有,全凭一口仙气吊着命。佛祖更是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就别提位列仙班了。   白德松说她是野路子来的土地奶奶,此为正解。之所以叫她奶奶,而不是姐姐,是因为她岁数大了。   忘了说,很久很久以前,卢八尺是一棵长在卢九尾这块泥里的优昙树。当初若是没有卢八尺这块泥陪着她一起去东海,她也活不了。所以卢九尾常念叨,自己是卢八尺的生命之源,这话也没错。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不管你了!”卢九尾被白德松揭了老底儿,面上有些挂不住,起身要回屋里去。   “卢大仙!”卢九尾刚起身,徐有寂却出声叫住了她。   卢九尾听着从背后传来的这一声铿锵有力的“卢大仙”,吓得鸡皮疙瘩抖落一地。她心想着,要不要收回刚刚那句话?只是嘴巴刚张开,便听徐有寂缓缓接着道,“春枝的事儿,谢谢你了!”   卢九尾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她转过身去看他。只见他面容真诚,眼里是快要溢出眼眶的热泪和感激。   她起初只觉得有些奇怪,待后来眼角瞥见他身旁的那把木剑上的小细芽,她方明白,徐有寂与自己道谢,谢的是什么了。   徐有寂以为,木剑抽芽便代表它成了活桃木。活桃木会长成一棵桃树,长成桃树后会修炼成妖,然后化为人形。他以为,那便是春枝。   卢九尾看了看细芽,再看了看徐有寂。她不再说话,转身径直往屋内走去。   桃木剑会抽芽,是因为卢九尾给它栽下的这方土地,是她自己的土,带了灵性,可以孕育万物。桃木剑抽芽后也会长成桃树,可能也会修成桃妖,但那一定不是春枝。    ☆、接生   卢九尾让徐有寂的木剑抽了芽,徐有寂说他要给卢九尾当牛做马报答她。   徐有寂的这句话,让卢九尾感到害怕。   后来徐有寂真的开始为她“当牛做马”了,卢九尾除了感到害怕,还有隐隐一丝担忧。   她担忧什么呢?担忧自己这个破医庐很快便会关门倒闭。   那些日子徐有寂整日出去走街窜巷,替她吆喝。他缝人便说,郊外有处医庐,大夫妙手回春,宅心仁术,悬壶济世只为人间大义。   去它奶奶的人间大义!卢九尾心说,她费尽心思攒下的三百两金快被徐有寂的这句话给赔光了。   徐有寂的吆喝是有效的,后来确实有很多人来医庐问病,近到百里外的村庄,远到千里外的猎户。但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孕。其实老弱病残孕也没关系,只要她能治,一切都好商量。   主要问题是,他们都穷。   穷这个问题可就太严重了,这意味着他们支付不了卢九尾“天价”般的诊金,也不可能跟徐有寂一样替她“当牛做马”,而且还极有可能需要卢九尾自己贴药进去。毕竟,他们照着徐有寂的说辞,一口一个“大仙”的喊着她,她又怎好板着脸将人给撵出去。   后来医庐入不敷出,白德松的饭粮被卢九尾大大缩减。白德松不乐意了,他将卢九尾赶回后院,自己则在前厅当起了大夫。他说付不了钱的,直接轰他们走。   白德松这只猫,嘴上说的愤恨不已,结果看见人家病歪歪地进来了,啥也不说就开药。临了,再伸手跟卢九尾讨钱去买药。   卢九尾起初不给,他解释说那些凡人太可怜了。他这种天生好命,不用担心生老病死的,不能不管。   他说的栩栩如生,惨不忍闻,卢九尾便也就随他去了。只是有一回,她没同意。   那次卢九尾指着白德松的鼻子骂他没脑子,“大前天李老太过来看病,说自己摔断了手,你给开了药;昨儿个王大爷过来讨药,说自己摔断了腿,你也给开了药;今儿个孙大娘过来说自己摔断了脖子。”卢九尾说到此处顿了顿,然后猛一下提了调子怒斥道,“摔断了脖子?!你怎么也不想想,她摔断了脖子怎么还能活着过来见你的?”   “她……她……兴许是她说错了,是扭到了,不是摔断了。人家村里人,家里穷,没念过书,哪懂什么断不断的。”白德松不反思自己,却是竭力想给那位大娘辩解。   卢九尾怒到极点的时候就不怒了,她叹口气还笑了笑,“算了,小松你心地善!良!这种不仁不义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去做吧。”   卢九尾几乎是咬着牙对白德松说出“善良”二字,然后一手揪着他的衣襟,用力往后一拽,便将白德松摔趴下了。   卢九尾皮笑肉不笑的去了,撩了帘子进了前厅,眼瞅着一中年妇女敲着二郎腿晃嘚晃嘚的坐在诊案前。刚要过去打发,抬眼又见门口来了一个人。   那是个大汉,拉着辆板车,跟老牛似得哼哧哼哧地蹬着脚后跟把车往她门前拖。两个车轱吱嘎吱嘎地在地上碾出两条沟壑。那人将车拖到卢九尾门口,然后喘着大气儿绕到车后面,从车上抱下来一位妇女。   因为隔着道门帘,卢九尾看不大清,只隐隐约约觉得那妇女有些胖。后来等那大汉一头扎进帘子里时,她才看清楚了,那人不是胖,而是怀孕了。   那大肚子女人被那大汉打横抱起来时,腰都不能弯,直挺挺的,大汉就跟抱了个宽板凳进来了似得。卢九尾愣了愣,等那人用肩膀撞开正坐在诊案前晃嘚晃嘚的“断脖女”,将孕妇横放在卢九尾面前桌案上时,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我这里不看孕妇,你该去找稳婆。”卢九尾反应过来,却是立即要将那人往外推。   “你不是大夫吗?你给俺媳妇儿看看啊,她疼了一天了!求你了大夫!!”大汉很着急,抓着卢九尾的肩膀前后摇晃。   “我不是大夫,我们医庐的大夫是……是……白德松!你出来!!”卢九尾被摇的两眼冒星星,最后没辙了只能搬出白德松。   白德松在后院听到卢九尾扯着嗓子的一声高乎,立马屁颠儿屁颠儿跑了进来。   “他!是他!我们这儿的大夫就是他,不信你问那位大娘!”卢九尾用手指着一脸错愕的白德松,然后又将头挑向刚刚那个被大汉撞到地上的“断脖女”。   “断脖女”被撞了一下,还坐在地上没起得来。她恨恨地瞪着那个大汉,然后转头看向白德松,“大夫,我被他撞断腿了,你给开药吧。”   卢九尾那边被大汉摇的眼花,这边又被这个“断脖女”气的头昏。她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让这俩人赶紧走。   “够了!我这边没人会接生,你闹也没用!赶紧抱着你媳妇儿去找稳婆!去晚了,你媳妇儿出了事,我们可不管的!”卢九尾两臂一甩,直接打掉大汉抠着她肩膀的两只手,厉声呵斥道。   “大夫……”卢九尾刚呵斥完,便听到一道细弱的女声。   她低头一看,发现那孕妇正用一只手抠着自己腰间的衣带,她看向自己,双眼中流露着哀求之色。   可是她又不会接生,求她有屁用!   卢九尾铁了心的要将他们送出去,可是下一刻,那大汉直接“扑通”一声跪到她跟前。   卢九尾真是没辙了。她生平第一次在凡间感受到被“赶鸭子上架”是什么感觉。   就在屋内几个人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徐有寂从外头溜达完回来了。他一见屋,见到面前这又是跪拜,又是摔坐,还有一个大肚子女人横躺在桌上,一时有些发懵。   “小寂你来的正好!你会不会接生?”卢九尾仿佛看见了救星,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会倒是会,就是我只接过……”徐有寂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卢九尾问他的话,他还是能及时回答的。   只是他最后的“小牛犊”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大汉一口打断。“不行!他不行!他是男人,俺媳妇儿怎么能让一个男人接生?!”大汉见了徐有寂,情绪有些激动。   “愚昧无知!”卢九尾终于失了耐性,抬起一只手刀子,立马就要朝大汉脖子上劈去。   不过手刀子还未落下,坐在地上的那个“断脖女”却发话了,“别吵吵了!磨磨唧唧,烦死老娘了!起开!让我来!”   “断脖女”一边咧嘴骂着,一边拽着那大汉肩头的衣服,一骨碌就从地上爬站了起来。   “出去出去出去!”她反手将那大汉,白德松以及刚进屋的徐有寂一股脑儿轰了出去,然后撸起袖管,从旁边的凳子上拽了几个软垫垫到那孕妇身下。   “站着干啥呀!剪刀,热水,蜡烛,薄被,棉布,快去准备啊!”断脖女抬头见卢九尾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作,甚为不耐烦地催促她。   卢九尾被她这高声一冲,终于回过神来。她急急忙忙跑到后院去给她准备东西。热水没有,她就直接用法术烧了一锅。   “你将她扶起来,抱着她的腰。”卢九尾将东西拿给“断脖女”后,又听她吩咐道。   卢九尾对“断脖女”的吩咐言听计从。后来娃娃落了地,母女平安,卢九尾觉得,总算没有枉费她今日难得的配合。   那孕妇刚生产完,不能立即走,在医庐躺了几天。而那“断脖女”,以自己在医庐里摔伤了腿为由,也一同在医庐躺了几天。吃喝拉撒全程由那位大汉照应,毕竟是她救了他媳妇儿跟闺女,照顾她也是应当的。   大汉为了报答卢九尾的救助以及收留之恩,将车上的一车土豆都倒给了她。这土豆是他们种了一年的收成,家里留了一点,剩下的都给卢九尾拉过来了。他说他们没有钱,只有这些土豆,都给她了。   卢九尾看着那一车土豆,心情复杂地想着,难怪他刚刚拖车的时候埋着头蹬着腿跟老牛犁地似得,原来是被这一车土豆压的。   土豆她收下了,为了能让他心安理得,也为了提醒自己,下次不要再做赔本儿生意。毕竟她这次不光赔了几顿饭,还赔了许多药材。其中还包括给那个“断脖女”的摔伤药。可谓“损失”惨重!    ☆、初见   医庐每日都有病人来访,或隔壁村子的,或临近深山老林的,还有山那边的。卢九尾起初睡不踏实,因她的银匣子越来越空,后来白德松不再跟她要钱了,她才重又恢复到沾枕即眠的状态。   天气好的时候,卢九尾会搬一张塌在院子里,午间躺在上面晒晒太阳睡睡觉,很是惬意。   至于那两个人,她已经不关心了。爱折腾折腾,只要别跟她要钱就行。   周玉兖来的那日,阳春暖融微风习习,卢九尾正躺在榻上闭目小憩。有风从院子里穿过,吹起浮香绿芜一片。   卢九尾睡的沉,有人撩了门帘进来,她也浑然不知。只侧身躺在榻上,微蜷着双腿,两手随意搁在枕边,一时无梦。   她睡了许久,醒来时已是傍晚。日暮西斜,余晖洒了一地。她拿手背压了压眼皮,然后抬眼朝四周望了望。   四四方方的院子,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一旁那棵几个月前种下的桃木剑,生了枝条,抽了叶子,长的比她还要高了现在。池塘里的荷花开了满池,荷叶像一柄一柄的蒲扇紧紧挨着,屋前的花草一派生机。   一切都与往日醒来后的场景一般无二,只除了……她眼前的这把伞。   那是一把普通的油纸伞,伞把摆在头顶,伞面撑在榻上,遮了她大半个身子。黄昏的夕阳从天边照下来,透过一层油纸只在她的脸上留下朦胧的光晕。从她那个角度,能够清晰地看到油纸伞内七十八根淡竹伞骨,以及伞面油纸上隐约的浅金色水墨画。   卢九尾用手执起油纸伞,将它撑在头顶。光线从上空透过伞面照下来,她仔细辨认许久,最后认定那上面的画是“游龙戏珠”。   她从榻上坐起身,想要去找白德松问问清楚。这大白天的,日头也不错,他给自己撑伞做什么?   她以为,这屋子里能做出这种荒唐事的,也只有白德松了。   她到前厅去找他,不仅没有找到人,而且还发现今日的医庐特别奇怪。大厅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一阵风将屋内两侧悬挂的纱帘吹起,显得尤其冷清。   卢九尾回到后院,手上缓缓转动伞柄,若有所思地往里走。她心说,难道今天没有病人,白德松提早休息了?   她准备进屋瞧上一瞧,看他是不是在屋子里睡觉。只是刚要抬脚上台阶,便忽见一人推了房门走了出来。   那人面容清俊,气质风雅,只需瞧上一眼,便知他定然是哪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可是公子哥儿怎会到她这里来?莫不是听说她“大仙”的名号,来求神药的?   卢九尾想到此处,将那人上下打量一番,决定他若是真跟自讨药,得狠狠敲他一笔钱财才好。   “这位……”卢九尾定定瞧着那人,话未说完,陡见那位公子脚边跳出来一只肥猫。   “小松?”卢九尾见到从屋内慌里慌张跑出来的白德松,惊疑出声。   小松怎么又化妖了?他已经许久未曾露出妖态了,怎地今日又现出了原形?卢九尾兀自觉得惊奇,想要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知下一刻白德松便直接两脚一蹬,跳到了她身上。   它用爪子勾住她衣服,不让自己掉下去,卢九尾则及时扔了油纸伞,抬起双臂环抱住它。她将白德松在怀里颠了颠,“小松你怎么了?”   “喵呜……”小松此时说不了话,只能嗷呜一声表达自己的怨念。   “你喵啥喵?我又听不懂猫语!”卢九尾以为它忘了自己不会猫语这件事,戳着它的脑袋提醒它。   手指刚戳了两下,卢九尾的只觉得自己眼前忽然笼罩了一片阴影。她抬头去看,只见刚刚那位站在她房门口的公子哥儿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面前。   他站在第一层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卢九尾。卢九尾实在是不喜欢这种被俯视感觉,提脚要往后退去。熟料那人却伸手过来摸了摸她怀中的猫,“猫很可爱。”   “嗯?嗯……很可爱。”卢九尾怔了怔,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能让我抱一会儿吗?”公子哥儿似乎不满足于仅仅只是摸它脑袋,他将手往前又伸了伸。   一般情况下,若是有人要从卢九尾的怀里讨猫,她断然是要折断那个手的。可是今日这公子哥儿来讨猫,问的突然且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卢九尾一时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时,那个已经将手环住白德松肥胖的腹部了。   因为猫是被卢九尾抱在怀里,所以此时那位公子哥的手背几乎是贴着她的胸口。她一气一怒忙要将猫往怀里揽,这一揽之下就让那男子的手贴的更紧了。   卢九尾一时焦急,提脚往后退去。她力气大,连带着将那公子哥儿也直接从台阶上拽了下来。公子哥儿许是没站稳,下台阶时崴了一下,整个人以倾倒的姿势像是要朝卢九尾身上扑过去似得。   卢九尾一个不注意,脑袋就撞上他的肩膀了。等那人堪堪定住脚时,卢九尾又恍惚发现,他的手早已从她怀中抽出,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搂上了自己的腰。   后来周玉兖解释,他当时快要摔倒了,只能扶着她的腰好以稳住重心。他是自然反应,不是故意占她便宜。虽然后来确实有几次是故意的。    ☆、恰似梦中人   白德松正在屋内给一位老大爷锤膀子,突然外面呼啦啦来了一帮人,那些人也不进屋,只排成几排等在门口。   白德松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懂那些人来此地为何。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替老大爷锤着膀子,一边挑头朝外面看。因为锤的不走心,下手便没个轻重,差点将老大爷的骨头都锤散架了。老大爷整张脸都紧紧皱着,硬是撑了下来,最后等白德松敲完了收回手,才气息微弱道“大夫,老朽我觉得我这肩膀被你锤了几下后,更没的劲儿了。”   白德松经老大爷这话一提点,终于回过神来。他抬眼往老大爷看去,只见他原本微耸的肩膀此时耸的更厉害了,缩着脖子,整个人蜷在一起,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要倒地不起的样子。   “哎哟!您瞧我!我刚刚……刚刚没注意,下手重了些。您等等,等等。”白德松说着又急忙拿手在老大爷肩膀上捏了捏,最后给他开了许多药。   卢九尾这间医庐开出去的药有奇效,方圆千里,用过都说好。听说能打通任督二脉,接骨生血,立竿见影。老大爷接了药,生龙活虎地走了。   按理说,医庐外面围了那么多青年壮汉,老大爷出门的时候应该会被吓回来才对。但是白德松却见他出门的时候摇着膀子,脸上挂着春风拂面的笑容,一派愉悦轻松。   他心里觉着奇怪,出门转头瞧了瞧,四周竟然空无一人,除了刚刚离开的老大爷。   白德松越瞧越纳闷,然后化出猫鼻子打算嗅一嗅四周有无生人的气息。熟料,他鼻子刚化出来,身后突然就冒出一个人来。   “你是哪里来的妖精!今日闯我医庐是打算作甚?!”白德松吓得往后一跳,龇牙咧嘴的,跟炸了毛似得。但是他又忘了,自己这会儿不是猫,没有毛。   “我不是妖,今日来医庐,是来求药的。”周玉兖看着现了妖鼻子的白德松,诚实回答道。   “求……求药?”白德松不相信他说的话,“那你刚刚带来的那些人呢?怎么都不见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屋顶!”   白德松用手指着上方,“爬我屋顶上是想偷袭还是偷钱?”   周玉兖看到白德松这怒气汹汹的样子,也没说什么,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臂。白德松以为他要打自己,忙化了妖态,弓着背,张牙舞爪地紧盯着周玉兖。   周玉兖亲眼见到一个大活人在自己面前变成了一只胖猫,也没露出什么惊奇的表情,继续将手臂往上抬,等手抬过头顶时,轻轻往后罢了罢。   随即,白德松听到自己屋顶上的瓦片哗啦一声好像有些滑动,紧接着,四周那些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便全都消失了。   周玉兖将胳膊重又放下来时,手上多了一颗金珠,“规矩我都知道,这只是定金的一部分,现在可以求药吗?”   周玉兖开门见山,饶是白德松再糊涂也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在何了。他定然是个相当有钱有身份的人,不然不可能出门一次就有这么多人跟随。   “什么药?”白德松没有立即收下金珠,还是有些警惕地追问。   “你是大夫吗?”周玉兖反问。   他求的不是寻常药,若面前这妖不是大夫,他就不打算告诉他了。   “算了,你跟我进来吧。”白德松大概知道他的意思了,废话也不多说,扬着脑袋,优雅地迈着四只猫蹄子带他往屋子里走。   它穿过前厅走到后院,想叫醒正在午睡的卢九尾。它前腿一蹬便跳到了榻上,四蹄直接踩着她越到了她身前。   卢九尾侧身睡着,脸转朝里屋,所以周玉兖步进后院时,也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由于侧躺的缘故,腰线下沉,一头青丝散在枕上,从后面看去,身段尤为的玲珑有致。周玉兖当时也只想起“美人卧榻,鼓趺酣眠”这种粗鄙的大俗话。   白德松将蹄子踩到她脸上,想叫她醒来。可是卢九尾却是抬手直接将它扫了下去,并且同时翻了一个身。她没有醒,只是睡觉时无意识的行为。   她将脸转朝上方,平躺着,周玉兖正走到离她十步远的位置,此时已经能清楚的看到她的侧脸了。他本想着就站在那里不必上前的,毕竟人家姑娘还在睡中,他一个陌生男子,靠太近不太妥当。   可是他在看到了她的侧脸后,内心竟产生了些许波动。他的两脚开始不听使唤,情不自禁地就想往前走去,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迷蒙的状态中。   他走至塌前,看着卢九尾熟睡时的脸,从眉目到鼻唇,从耳鬓到脖颈。午时的阳光还有些强烈,直照到她的脸上,映的皮肤雪白。   一切好似梦中,梦里有绕墙绿芜;有清池水华;有阶上双燕飞;还有美人寐寝在侧。   周玉兖近三年来一到晚上就做梦,梦里是不同的场景,但都有同一个姑娘。多数情况下,他会梦到那姑娘与自己争吵,甚至动手打架。不是温柔的女子,很凶悍,但又莫名觉得娇俏可爱,撩他心怀。   那些梦里的场景很清晰,具体到黄花梨的罗汉榻、荷叶式六足香几、百鸟朝凤八扇围屏、嵌在墙上的“月洞”空窗……   有时梦到她一个人,自己在旁边看着。他会看到她趴在桌上写字,倒挂着头在床沿睡觉,还有一次在长廊里挂灯笼险些摔了。   那时那姑娘站在一张窄边圆凳上,大红灯笼照亮了长长一条走廊,像是没有尽头,他还是没有看清那姑娘的脸。   偶尔几次做了比较旖旎的梦,梦里有她入指即化的膏腴似的肌肤,绯红勾人的唇,玉色纤长的双腿,还有被他拥在身下时,总能令他不自持的酥腰软骨。他甚至都能清晰的听到她在耳边轻轻抽气的声音,但他始终看不清那姑娘的脸。   他能确定的,大概就是那都是同一个人吧。   如今,梦里的那张脸真真切切地一点一点变成面前这个人的模样。周玉兖知道,他要找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后悔药   “我是这家医庐老板,你想求的,是什么药?”卢九尾从白德松的爪子里抠出那颗金珠,对着已经快要沉到地平线之下的余晖照了照。   “求药的不是我,这次过来是想请你出诊的。”周玉兖轻声说道,眼睛一直定定瞧着卢九尾。   “出诊是要加钱的。”卢九尾将金珠摊在掌心,转过身来提醒道。   在涉及到问药方面,卢九尾总是能抓住每一个机会来提高价格。   “可以。”周玉兖连顿都没顿一下,直接点头同意。   “那位托你过来的人,他求什么药?”卢九尾看他答应的这么爽快,不禁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压根儿没弄清她这边的“行情”才表现的这么轻松的。   周玉兖听到她问什么药,一时显得有些犹豫。因太上皇叮嘱他,如果不确定大夫能不能给药,就不要告诉她是哪味药。   “有些药,我需要提前做准备。”卢九尾看出了他的犹豫,向他解释。   但其实卢九尾问药名的真实原因是,她的诊费需要根据药的稀缺性和珍贵性来决定。   “后悔药。”周玉兖朝她走近一下,凑近她说了三个字。他始终相信,他要的,她一定能给。毕竟,她曾经几度亲手将自己从鬼门关带回来。   “后悔药?”卢九疑虑一声,声音里带了些许诧异。   世人常求后悔药,是缘由自己在曾经的命里犯了错。那些错大多不可挽回,折磨自己一生而无法弥补。他们求后悔药,想修改过去重新来过,来弥补当年自己的过失。   可是回到过去哪有这么简单的,后悔二字,又岂是说说便好了的。   “后悔药啊……有些贵。”卢九尾斟酌了半天,最后显得有些为难道。   后悔药能让人重回过去,修改包含他在内的身边所有人的命运,比单单延伸一个人寿命的长生药还有贵重许多。   周玉兖看到她说到钱时那紧皱在一起的眉毛,不禁有些哑然失笑。他伸手用食指戳了戳她的眉头,柔声笑道,“紧张什么,你要多少,给你便是了。”   他的动作过于自然,也过于“亲近”。卢九尾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一时有些不明所以。她呆站着,直到被他那眼角一抹春光灿烂的笑给晃了眼,才陡然回过神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眉心与他的手指隔开一些距离,有些警惕地盯着他,“我要的可不是小数目,是百万金。”   “好。”周玉兖没有半点迟疑,仍是轻笑着点了点头。   卢九尾见他听了自己的要价后,眼睛依旧都没眨一下,对他也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但肉眼可见,他身上穿的戴的,倒也不像是普通父老乡亲用的起的,便就姑且相信他了。只是,她需要他付定金,“那你需得先付一半定金。”   周玉兖见她摊开一只手在跟前,看了看她异常认真的脸,有些哭笑不得。他记得,她好像以前就爱财。   “身上没带那么多,你随我一同回去,我一并交给你。”周玉兖一边说着,一边将袖子里揣着的五颗拇指大的金珠都给了她。   他握着金珠将手放到卢九尾的掌心,再将手指收拢,轻轻握着她的手。   卢九尾没有意识到他这意味不明的举动,只是堪堪收回手,看着摊在掌心的五颗金光灿灿的珠子,心道,几十万金确实不好带在身上。   “我随你去,但你得等我一下。”卢九尾说完一步跨进了自己屋前有些杂乱的花丛。   她的药有些稍许的“活络”,不会常常呆在同一个地方。   “我警告你,你别想再做什么伤害她的事。”周玉兖的身后忽然想起了白德松阴冷的警告声。   周玉兖回头,便果真见到,刚刚受不了他们的“争抢”而自行跳回屋内的猫妖,此时变了人形站在自己身后,正面色阴沉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你都知道?”周玉兖觉得白德松会对自己说这句话,定然是知道他们以前那些事。那……她知道吗?她若是知道,刚刚又为什么是那种陌生探究的目光看向自己。   “我知道,但她不知道。你若是轻举妄动的话,我会把我看到的都告诉她。我想,老卢肯定是不想再见到你这个渣人的吧!”白德松瞪着双眼,威胁他道。   白德松在进到这院子,被周玉兖突然用不知哪里习来的妖术封了法术,变不了人形说不了人话后,便对他生了不小的敌意。所以他开天眼看了他的经历和过去。他本来是想查看他人品的,但是却意外在他的过去里看见了卢九尾。   可以说,白德松现在比周玉兖他自己都了解他与卢九尾的那段“恩怨纠葛”。   “我这一世,便是来还她的。”周玉兖对所有爱护卢九尾的人,会存有感激之心。只是对白德松这种看起来比较“危险”的人,他除了敬重,也抱有不小的敌意,“我会好好对她,但请你以后,不要再往她怀里跳了!你要记住你不仅仅是只猫,你还是只妖!”   一只雄性猫妖。   当然,最后这句话,周玉兖没对他说。他以为,他说到这个程度,这只猫妖他自己能明白。   周玉兖这边正跟白德松讲到重点,那边忽听“哗啦”一道水声。转头看去,就见卢九尾已经跳进池塘里了。   卢九尾在花丛里找了一路,挖了一路,将地上的花草连根带土都掀了起来,但依然没有找到“琥兆”。最后她趴在池塘边,看见水里有一抹晶亮划过,转瞬即逝。二话不说,抬脚便跨进了池塘。   那水不深,她踩进去后,水不过漫到自己的腰际。卢九尾将头埋下去,整个人钻到水里。挖了三尺深的淤泥后,终于在一片乌漆麻黑的泥里捉住了那抹光。   一根幽绿莹亮的“细线”,绕着卢九尾的手指在水中飘荡着。卢九尾护着手指,将这“细线”送到自己耳中。然后再猛一下起身,蹿出水面。   她原本只是蹲在水里,水不深,没什么危险。但因池面是一朵挨一朵的荷花或莲叶,周玉兖看不到她在水里的情况,只能焦急地站在岸边,几次想冲下去但都被白德松给拦住了。   白德松对他说这池子太小,他要是再跳进去,那大朵的荷叶可就得溢到岸上去了。   卢九尾从池里站起身,然后拖着一双带泥的脚往岸上爬。周玉兖远远朝她伸出一只手,弯着腰前倾着,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要栽进池塘里似得。   卢九尾没有将手给他,而是自己爬上了岸。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全身的水珠“哗”一声从身上滚落下来,重新流进池塘里。   “好了,可以出发了。”卢九尾看着周玉兖点头道。   周玉兖盯着她看了许久,待确定她身体完好无恙时,便轻声道了句,“好。”    ☆、医庐开张   周玉兖是坐船来的,船驶到她门前的河畔。在这之前,卢九尾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她那屋门前的小溪沟居然还能通向外面。   他们进了船室,卢九尾看着突然出现在船头和船尾的几十个人,有些好奇,“那些人都是你带来的?”   “嗯。”周玉兖点头,目光还停留在卢九尾的脸上,“要是知道是你,我该一个人来的。”   “嗯?”卢九尾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叫什么?”周玉兖像是没有听到她的疑问,只是自顾自地问道。   “卢九尾。”卢九尾一边回答,一边自行转身趴到船室的窗户边。   此时她坐在靠右侧的一张睡塌上,睡榻对面有一小橱,小橱上搭着木板,木板上摆放着周玉兖常用的书卷和笔砚。他坐到卢九尾身侧,有侍从从前舱进来,手上端者一张小案,案上有茶炉和酒具,还有一个香炉。   熏香袅袅,湖面上的风夹着水汽吹进船内,将香炉中飘出来的青烟吹散开,水波拍打在船舷两侧,船身在湖面上微微摇晃着。   卢九尾整个人倚在窗户上,两条胳膊恣意垂在外面,歪着头,清凉的风里有氤氲水汽拂过指尖,惬意地让她仿佛下一刻就能睡过去。   “原来你叫九尾……”周玉兖望着她的侧耳呐呐道。   他想到自己认识了她那么多年了,居然到现在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一时心中感慨。   “怎么了?”卢九尾听到他的声音忽地有些低沉,转过头来好奇地盯着他。   这时湖上吹来一阵风,将卢九尾鬓边一抹发丝吹到脸上,沾在唇边。周玉兖下意识伸出一只手,要替她捻去唇角的发。刚好卢九尾也正抬起了手要把吹进嘴里的头发丝儿拨掉。手指交叠的时候,卢九尾就跟摸到了鲶鱼似得,猛一下弹开了。   她将屁股挪了个位置,坐的离他远了些。她总觉得,面前这人自见了面……就有些主动过了头……   卢九尾躲的很快,动作幅度也有些大,以至于她屁股挪动那“咚”的一下,让船身产生了不小的晃动。周玉兖见她这躲神经病的架势,倒也不觉得尴尬,   他极其自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这么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周玉兖言行举止原本就奇怪,卢九尾如今只觉他说话比自己还神叨叨。   她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这话说的!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千儿万把年的老相好似得。   “其实我开医庐不久,嗯……大概半年前吧。”卢九尾出于主宾之仪,还是礼貌性地回答了他。   但好像,周玉兖并没有在听她说话,他两眼放空地望着她,神思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卢九尾撇了撇嘴,自觉无趣,重又趴回窗户口了。   她看着窗外无边的水迹,她想起,自己半年之前,也是坐船过来的。   她从东海的空起神山出发,坐船来到凡间的这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卢八尺交代她,一定要呆在那里,因为她需要九尾帮自己等一个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卢八尺没有告诉她。她说,等那个人来了,自会认出她的。   卢九尾当时叨叨,她又没见过,那人怎么会认识她?卢八尺听后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说话,直接将她撵了出海。   船驶出空起山,只花了约莫半日,便到了她要去的地方。那时的医庐已经关门倒闭八百年,一片破败荒凉……   那日卢九尾来到医庐,仔细看了眼她面前摇摇欲坠还四面漏风的茅草屋,抬手准备推门而入。待看到那寸把厚的灰尘,手指还未沾上门扉又缩了回来。她眼眸一转,“吱嘎”一声门便自己开了。   她抬脚进去,边走边摇头,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啧啧”的声音。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后院内室,从床底下拖出一毛绒黑灰色团状物体,然后吹一口气,尘土飞扬差点弄瞎卢九尾的眼。   卢九尾憋着气用手掸了掸团物,发现掸来掸去还是那幅骇人模样。她拿眼将那团物来来回回扫了几遍,然后费力压下胸中一口怒火,用故作淡然的语气轻飘道,“白德松,你多少年没洗过澡了?”   团状物体听到这温声细语的问候,先是浑身一哆嗦,然后身体才慢慢舒展开来。它用它那近乎和身体融为一体的黑不溜秋的眼珠子瞄了瞄,待看到一张放大到骇人模样的面庞时,它惊的往后一跳。弓着背撅着屁股,前肢趴直,双耳后压,胡须上扬扁着脸,最后浑身的毛发一张。   哦嚯,那个灰尘飞舞的,可没把卢九尾给呛晕过去。   这是她时隔八百年之后,第一次见到白德松。   事后卢九尾常常感慨,这许多年不见,再见面竟如此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着实没有尊重她的到来的意思。   卢九尾在它的毛发完全舒张之前赶紧跑到门口,幸免于这场灾祸。待室内重新寂静无声,才偷偷探出一颗头颅,扒着门檐往里瞧。   只见它静静趴在地上,将爪子揣进肚子里作小鸡孵蛋样,两颗眼珠子滴溜溜盯着她。   卢九尾见白德松已经敛了脾性甚是乖巧的模样,于是轻轻踱步进来。谁知刚跨步进来,那团物又弓起后背猛地一跳。得亏卢九尾反应快,侧身躲了开去。   然后她眼见着白德松沿着抛物线的轨迹飞出门外,再噗通一声精准无误地投进了门外院子里的臭水缸里。   “你说你,使那么大劲儿。蹿那么快,我拦都拦不住。现在好了,你看你臭的快赶上臭鸡蛋了!”卢九尾一边嘟囔一边在河里使劲儿搓手。   就在刚刚,白德松没刹得住脚直接飙到院内的臭水缸里,八百年前的臭水缸。   卢九尾二话不说赶紧飞奔过去将它拎出来再把它扔到门口的小溪里头,这才让它没活活被熏死。   “还不是因为你躲开了,你要是不躲我能飞出去吗?”白德松泡在水里神情有些幽怨。   “你也不瞅瞅你身上多脏,八百年没洗了吧,水都浑了。就你这样,是个人也不敢接啊。”卢九尾气结。   “那……我太久没见到你了,高兴……”白德松被卢九尾凶了一遭,甚是委屈。   “高兴个屁!”卢九尾抬手抡了一下它的脑袋,而后将它拎过来像拧衣服一样的拧来拧去。   暮霭沉沉,卢九尾看着终于有了点像猫的样子的白德松,长舒一口气,“你今日暂且就这样吧,洗不动了,明儿再说。”卢九尾撑着腰边说边站起来,嘴里还不停嘀咕着,“累死了。”   白德松从小溪里爬上来,然后剧烈甩动它身上的毛发。卢九尾阴沉着一张脸,被甩的生无可恋。   夜幕笼罩下的木屋比白天看起来更是鬼气森森,“白德松,你这里闹鬼吧?”卢九尾说着抬脚跨进院子。   “没有啊,我这里可清净了,没有鬼过来打扰我。”白德松凛然正色。   “嗯,我要是鬼,我也不愿意过来。敢情你住在这里住了八百年是睡死过去了吗?怎么都不清扫一下?你看看这灰尘,掸下来可以把你给活埋了。”卢九尾一边说着一边撇着自己的手指。每撇一下,指尖就有莹亮的灵力发出,灵力所到之处有如秋风扫落叶,冬风刮大雪,焕然一新。   “这几百年来你们都不在,就我孤零零一个人,我又不需要那么讲究,凑合着也能过。”白德松开始卖惨。   “行吧,那今晚你还睡床底下吧!”卢九尾说着掸了掸手往椅子上一坐。她看着已经噌光瓦亮的大堂,心满意得。   “别呀,那你回来了,我总归也要提高一下生活质量的。一个人可以将就,两个人就得讲究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小松说着两腿一蹬跳上了桌子,趴在桌上说道。   “嗯,你说的在理,可你不是人,这话对你说不通。”卢九尾扯了扯白德松的猫耳朵,然后起身去了后院。   卢九尾将屋子从里到外从前到后翻了个新,让它看起来有像是人住的,不再像是会闹鬼的样子,然后就乐颠颠地进卧室睡觉去了。   白德松则跟在她后头晃着圆脑袋一同进了卧室,待卢九尾躺到床上后纵身一跃跃到卢九尾的枕旁。   “小松这是想与我‘同塌而眠’?”卢九尾转头悠悠看着它,眼神透着既温柔又诡异的光。   “我……我就睡一晚……我……可以给你当枕头。你看我,毛多,枕着很舒服的。”白德松声音细细的,献宝似的把脑袋伸过去。   卢九尾看着伸到眼前的硕大的一颗有些打了结的毛球,忽然抬手上扬,白德松以为她要打他,吓的一哆嗦,不过它还是颤巍巍地伸着头连脖子都没缩。手最终落在了它的头上,不过却是很轻柔。   卢九尾轻轻顺着它的毛,边顺边说,“小松你啊,怕什么呢,我几时打过你啊。”   白德松听了她这话,一颗小心脏直抽抽。   它被顺着顺着就趴在那儿睡着了,卢九尾将手搁在它粗壮肥硕的脖子上也睡着了。其实卢九尾知道,白德松不是怕她打它,而是怕她又离开。   清晨幽幽转醒,卢九尾饿的难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没摸到空瘪的胃,反而是摸到了一坨柔软的皮毛。卢九尾抬眼一看,发现小松正团在她的肚皮上,舌头浑不知地拉了出来。她无奈地重新躺下去,用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白德松应该感激卢九尾此时内心仅存的一点“爱心”,没有掐着它脖子将它甩下去。而是用一颗包含善意的心,让它又睡了半盏茶功夫。   白德松睡觉时很安静,弓着背蜷缩着身子,将四只爪子塞进肚子里,尾巴绕上来将自己包成一团。卢九尾还记得它以前跟她一起时,还是个放荡不羁的“少年”,八百年不见,却长成了一只身虚体弱的牲畜。   真是越长越没出息了。   起床后卢九尾不知道从哪儿扯了一块破窗帘,她用力一抖,布帘上面的灰尘落了满地,她再一拂,布帘上面便多了两个字,“医庐”。   卢九尾拎着那破布帘儿走到屋外,抬手用力一挥,那破布帘儿便安然挂到了门口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杈上了。   就此,半吊子医庐便算开张了。   破布帘子迎风招展,卢九尾插着腰,抬头眯眼看着,然后再低头瞅一眼端坐在地上的小松,“我说小松啊,你什么时候能变回人形啊?你这样也帮不上我的忙,我一个人赚钱得多累啊。”   卢九尾感叹完这话没两天,白德松就变出了人形。但由于她们这地儿一直无人光顾,以至于它变回了人形还浪费口粮,所以它多数时候,还是一只肥猫。   于是乎,当徐有寂第一个不怕死的踏进到这间医庐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只趴在房间正中间的柜台上,体格异常肥硕的猫妖。    ☆、撑船   船舶悠悠晃晃,在湖上飘了许久。卢九尾被船晃的昏昏欲睡,“还要多久?”她问向周玉兖。   “我来时走了半个月的水路,回去的话,应该也……”周玉兖算了一下时间,如实道。只是他后半句话还未说,便被卢九尾径自打断。   “半个月,太久了。”卢九尾听到周玉兖说要半月之久,面上随即露出焦急之色。   半个月不在医庐,不知道白德松应不应付的过来。徐有寂出门捉妖给医庐贴补家用,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留白德松一个人,实在不妥,毕竟它是个随便什么人都能将它打回原形的“废物”。   卢九尾说完站起身,抬脚便要往后舱走。   “你要去哪儿?”周玉兖见她起身,忙紧张的扔了手中的杯子追在她身后。碧玉色的酒盏在案面上打了两个圈,杯子里还剩下未喝完的一点清酒撒了一桌。   “去给他们划船。”卢九尾边说边撸袖子,作势就要跳到后舱去抢船夫手里的柳木棍子。   “不能去!”周玉兖听她要去划船,忙阻止道。   他快步走到卢九尾身后,拖着她的手一拽。卢九尾被大力扯着转了个身,两脚没来得及挪动,夹着一拐,差点没扭着身体栽下去。   “怎么了?”她稳了稳身形,抬头惊疑地看着一脸惊色的周玉兖,“为什么不能?”   “你想怎么划?”周玉兖不回答反问。   他双手紧捏着她的肩膀,垂下头,眼睛直直盯着她,神情看起来很是紧张。   “就……”卢九尾被他这么一问,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这么划啊。”她用两手作合握状向后推,仿佛她手里真的有根木棍子,可以往后划。   周玉兖怕是没料到卢九尾会是这个反应,本来还紧绷的心情,顿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你……”周玉兖沉吟一声。   “我……”卢九尾亦是沉吟一声,手还空握着拳头拐在身侧。   “你不怕被别人发现,你是妖?”周玉兖凑近她,低声在她耳边谨慎提醒道。   周玉兖猜到,卢九尾那一篙子下去,怕是能在顷刻之间就船行万里,舟过万重山了。她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她不是人?   卢九尾听了他这话,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她呆着一张脸,愣愣地,回过神后,却是转头看了看他,“我不是妖。”   她说的认真,眼睛里直透露着“真诚”二字。周玉兖听后,竟也一时有些糊涂,“你不是妖?那你……”   不是妖,难不成是仙?照这么说,他前世还跟仙女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狐狸精?”卢九尾看着他略略怀疑的脸,半推测半分析道。   通常而言,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的人,多半都会以为她是只狐狸精。但其实,她自认为自己只是长得像狐狸精而已。所以卢八尺才给了她这么一个名字,九尾。但其实,她跟“九尾”真的没什么关系。   “那你是……”周玉兖不禁对她的身份感到好奇。   “我是……”卢九尾刚想要依照惯例,说自己是后土娘娘的弟子。但是嘴一张口,脑子里立时浮现出白德松说她是野路子土地婆的话。她咬了咬唇,眼珠子一转,最后有些含糊地笑了笑,“我算半个仙吧……总之,不是妖精那一挂的,你别误会。他们要是害怕,你就跟他们说我是……”卢九尾说到此处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往下说了。   “就说你是我请来的神医,会仙术。”周玉兖完全理解她的欲言又止,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   “可以!”卢九尾抿唇笑着拊掌,对周玉兖的善解人意表示分外赞赏。   卢九尾说完又要往后舱走,她走到船尾,将船上的四位船夫赶进后舱后,两手握着一根柳木棍子要往湖里捣,俨然一幅哪吒闹海之姿。   可是棍子刚戳进湖面,她却忽然定住了。她站在船头,有些不知所措,整个人恍恍惚惚,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玉兖见她呆立在船头,一脸的莫忙无措,还以为她出什么事了。等他出了后舱,脚踏上船尾的木板,还未来得及问话,单见卢九尾堪堪转过头来,“你要去的地方是哪儿啊?”   她不认识路,不知道自己这一篙子要往哪里撑。   周玉兖听到她这问题,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笑的前仰后合,要不是人离的船沿远,卢九尾直觉得他下一刻就要一头栽进湖里去。   她也没再理会他,只是仍旧站在那里等着。她等他什么时候笑完了,再接着问。   周玉兖却像是被按了什么穴位,怎么笑都停不下来。关键是他还一边笑,一边往她这边走来,“小尾,你就这么着急?”   卢九尾听了他这声“小尾”,吓得浑身一抖。哆嗦完之后她却也不急着纠正他这个称呼,“着急,白德松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她更关心的是现在如何将船撑走。   “不放心?你不放心他?”周玉兖终于止了笑,脸在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卢九尾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花了眼,她盯着周玉兖的脸仔细瞧了瞧。她想不通,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在一秒内变脸的。   “他连你都打不过,当然不放心了。”卢九尾回道。   “打不过我,就很没用吗?”周玉兖沉声反问。在他听来,卢九尾那句话,大有瞧不起他的意味。   卢九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看到周玉兖的面部表情在一瞬间内变了几变。她知道,自己多半说错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白德松是一只修习千年的猫妖,纵然你习得的道术再厉害,也是凡人。他能直接被你在短时间内打回原形,这说明他真的是毫无法力可言。我这次若是离开半个月,万一这半个月有像你这道术高深的人找来门,我救不了他。”卢九尾竭力想解释清楚。   但好像,她越解释越糟糕。她看到,周玉兖的脸色越来越差。   就在她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的时候,周玉兖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像是裹了块冰,听在卢九尾的耳中觉得透心凉。   他说,“你这么紧张他?”   “紧张。”卢九尾点头。   能不紧张吗?她认识了白德松几百年,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他从曾经的少年郎变成如今胆小怕事的猫妖。她是看着他长大的,虽然他只有偶尔被打的时候喊过她几次“奶奶”,但这并不妨碍她一直拿他当自己的亲孙儿一般看待。   自然,她关心他比关心其他人要多的多。   可是周玉兖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他不这么想。他以为,卢九尾跟猫妖孤男寡女相处了几百年,滋生了感情。所以,那猫妖在认出自己的时候,才会那么咬牙切齿,还要威胁自己。他以为,他们已经是郎有情妾有意,只差拜天地的。   周玉兖想到此处,悄悄将自己的两只手紧攥成拳头。   他有些不甘心地想,就算郎情妾意,可这又如何呢?毕竟跟卢九尾做过夫妻的是他自己,不是那只废物猫。那么他坚信着,这一世,他跟卢九尾也定然仍会是夫妻!    ☆、神医进宫   周玉兖为了一只猫跟卢九尾起了争执,可他不说自己生气的原因是什么。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站在船头上,跟卢九尾对峙着。   卢九尾的个头比周玉兖矮了一截,后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多少有些吃力。她开始想着,是不是可以用法术让自己的腿拉长几尺。   她掌心生出法力,船舷一侧的湖水突然翻腾起来。她吓了一跳,忙挑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来划船的柳木棍子还被自己握在手里。   “你要去哪儿?你告诉我。”卢九尾木着一张脸,再次问道。   周玉兖还是不说话,却伸手过来,要夺走她手里的柳木棍子。   “你抢我东西做什么?”卢九尾反应过来,忙握着棍子往后躲。   这人也真是奇怪,头回见面不管不顾就要来抢她手里的猫,现在又来抢她的划船篙。对了,他先前还趁她睡着的时候,在她头顶给她撑了把伞。   卢九尾越想觉得越奇怪,到现在她都没弄懂,他为什么要在大晴天里给自己撑一把遮雨伞。   “我告诉你,要往哪里走。”周玉兖说完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将她往怀里一带。   卢九尾都没来得及挣扎,人就被他从身后搂住了。周玉兖将胳膊从她腰上环绕过去,双手覆在她握着船篙的手上。卢九尾有些不知所以,手肘子刚要作攻击状往后捅他,但是下一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让她直接从周玉兖的两臂中间滑坐在地上。   卢九尾当时只觉得船四周的水浪开始剧烈翻滚,大有一浪拍一浪,要将她拍上岸的趋势。脚下船板似作高低起伏,她站在上头左摇右摆。   “你这是?”卢九尾疑惑问他。   “你不是想知道我们这是要往哪里走吗?你既然不愿意等,那我们就快些好了。”周玉兖低头看了看她,淡然回道。   他握着卢九尾的手,法力从手心传到卢九尾的手中,再借由船篙度到水中,立时浊浪滔天,风卷云涌。   卢九尾其实有些猜到了他这举动的目的,只是她不确实,一个凡人是不是真的可以修习出日行千里的本事。不过现如今看来,她面前这个人是真的有这个本事。那也难怪,他在听到她说的那句“白德松连你都打不过,很让人担心”时,有些生气。   毕竟单看他的道行,其实已远在普通妖魔之上了。打不过他,也是正常。打得过,那才叫稀奇。   周玉兖双臂揽着卢九尾,让她不必费力便能稳住腿脚,跟个钉子似得钉在了船板上。约莫过了半日,卢九尾被四周翻滚的水浪拍的面容麻木时,堪堪想起来要用法力护主自己,但为时已晚,舟船已过重山。   如今,快要到岸了。   “你既修得此法,为何来时花费时日那般久?”上岸后,卢九尾坐在了周玉兖早就备在驿站的马车,问他道。   “去找你时,我并不认得路。”周玉兖回道。   周玉兖得知卢九尾的医庐,还是偶然去到民间时,从一个卖柴翁口中得知。那人进城给人家送柴木,送完返回的途中到茶馆喝了杯茶,然后与人聊起医庐。那老翁说城外有间医庐,大夫医术高超,悬壶济世,救助苦难群众于水火。   周玉兖坐在二楼栏杆处,离的那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到那老翁说话时慷慨激昂,精神振奋的模样。本来他对老翁所说的话并不怎么感兴趣,毕竟赤脚大仙年年有,江湖术士也是年年有,这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老翁边喝茶边伸出一条光溜溜的腿,说自个儿前些日子摔断了腿,那大夫开了两副药,他吃了立马就能下地走路了。   周玉兖见了那条腿,真是觉得稀奇极了。毕竟他可没见过哪个七老八十的老大爷的腿光洁的跟个年轻小伙子似得。皮肤紧致,肌肉紧实,还没有一点老人斑。   他来了兴致,便让人下楼去询问老翁关于医庐的事,周玉兖这才知道卢九尾的这间医庐的存在。但因那老翁说的含糊,自己也交代不清那地方到底在哪里,周玉兖也因此多花费了一些时日才找到了卢九尾那里。   本来也只是想碰碰运气的,谁知道会遇上梦里让他千回百转的那个人,真是意外惊喜。   下了船后,卢九尾乘坐马车与周玉兖一同走上旱路,这一走竟花了两日之久。两日都在马车上过,卢九尾屁股都坐疼了。她问周玉兖为何不能用法术。周玉兖坐在她对面悠悠回她,到了王城中心,再用法术,免不了被人撞上,会给当做妖怪捉起来。   卢九尾无法,只好忍着身体的疼痛跟内心的焦急,老老实实地一个马蹄子一个马蹄子地到了目的地。   “你从未与我说起,你是当今圣上。”站在金殿玉楼前,卢九尾看着跪了一路的宫人宫娥,有些怔神地问向一旁的周玉兖,“你也从未与我说起,问我讨药的人,是太上皇啊。”   卢九尾真是有些懵了,第一次出诊,目的地在皇宫大内,还皇帝亲自过来请她出诊,一路领着带着,并且看病对象还是皇帝他爹。   在人间受如此大礼,卢九尾是第一遭。   卢九尾诧异的同时也终于知道,为何周玉兖从开始跟她讨论药价开始,就全身都在散发着一种财大气粗的味道了。他从来不担忧价钱的事儿,好像她说什么他都给得起。如今她总算知道原因了。全天下都是他的,她要多少,他当然给得起了。   她这时有些后悔,觉得当初应该多要一点的。   周玉兖见了卢九尾眼里的惊疑,却并不忙着向她解释,而是径直带她去了御花园。   原是他们乘坐马车进宫时,太上皇他老人家已经得知他回宫的消息,并派了宫人通知他,让他立即携带“神医”觐见。   太上皇在御花园的亭子里下棋,自己跟自己下。见了周玉兖过去,也不抬头看一眼。待他二人走到跟头,才招了招手,“你过来。”   周玉兖闻言上前。   “不是你,是你。”太上皇又罢了罢手。   周玉兖跟卢九尾这时才“听”明白,太上皇是想让卢九尾上前。但她再仔细睁眼看了看,太上皇手指的方向确实是周玉兖。   你看,说话时一味打的摆架子,不看着别人,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指了。    ☆、对弈   卢九尾想着,这是人家的地盘儿,初来乍到,总归要客气些。她应声上前,立在太上皇身侧,张口想跟他打个招呼,却又犹豫了。   她犹豫着,该如何开这个口,行这个礼。按理说,她面前这位是一方之王他爹,一般人都需下跪行礼,但她担心自己给他下跪会折了他的阳寿,便杵在那里左右为难。   太上皇见她立在一旁不说话不行礼,也不恼,像是没事儿人似得,大手一挥,指着对面的空石凳,让她坐。   太上皇年纪大了,但是年轻时的威严仍在,与卢九尾说话时目不斜视,正颜厉色。卢九尾被他那气势唬住了,闻言立即顺从地坐到他对面。   “你执一子,与我下盘棋。”太上皇拿一根手指头指了指她面前的一只雕了龙纹的红木棋罐。   卢九尾伸手拨了拨,发现面前的那只棋罐里只剩一半的棋子了。还有一半要么在太上皇面前,要么就在棋盘上。   “好。”卢九尾点头,答应与他下盘棋。   她原以为,既是下棋,那肯定是要正儿八经地来一局的,毕竟怎么说他也是太上皇,是个有身份的人,下棋这种事情肯定不能糊弄人。可是她没曾想,太上皇他老人家居然让她就着他的“残棋”继续下。卢九尾以为,自己受到了侮辱。   虽说她这人并不会下棋,来到凡间好多年了,却是碰也没碰到过这个东西。可是她不会下是一回事,你邀请别人对弈,却仗势耍赖又是一回事儿。人就该有些竞技精神。   但太上皇他老人家没有。   卢九尾最后不得不妥协,毕竟谁叫他是皇帝他爹呢,有身份有脾气。她如今在人家的地盘儿上,还指望着他到时候能多给钱的,掂量一番,也只好先“忍辱负重”了。   卢九尾执的白子,白子一颗一颗落在棋盘上,像是织了只虫茧。但是没一会儿便被太上皇的黑子横扫一片,最后只剩零星几颗落在棋盘上。   卢九尾一边腹诽太上皇耍赖,一边又庆幸还好自己不会下棋,这样也不显得自己故意输给他,能让他高兴高兴。而且最重要的是,能早些结束这盘棋,让他们正式商谈“要事”。   但是世事难料,卢九尾万万没想到,最后几个回合自己竟然会将局势扳回来。原来,她先前乱摆的棋子,被太上皇吃掉一些后,便显示出了端倪。   她摆出的那只“虫茧”在被吃掉一些后,变成了一张蜘蛛网,而蜘蛛网上是她提前铺好的征子路。她最后通过不断的扭拐叫吃,直接将太上皇的黑子给征死了。   卢九尾赢了太上皇的“残局”后,却并没有很开心。她没有想过,从未碰过棋子的自己,是怎么知道这高深莫测的棋技的。她当时脑子里想的是,头次见面就让太上皇输了棋局丢了面子,他会不会一气之下不跟她买药了?   她想说,要不要再来一局,这次一定让他老人家稳赢。但是她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开这个口。毕竟她总不能直接说,咱们再来一局吧。这不明显着是为了让他重识回自尊而找的借口。她若真说了这话,怕这次是太上皇觉得自己受辱了。   卢九尾想了半天没想出要如何开口,却忽地听见太上皇在对面悠悠跟她说话。他说,“你下棋的招式,倒是跟兖儿有些像。”   卢九尾想了半天,都不知道他口中的“兖儿”是谁。后来转头看了看一直立在亭子外的皇帝,才反应过来,他就是兖儿。   在未到达皇宫之前,卢九尾其实一直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只晓得他是替家中的长辈来求后悔药的,可能还很有钱,其他便一概无知了。到了皇宫之后,这才陆续知晓了他的身份姓名。   她知道了他叫周玉兖,是一国之主,登基两年,道听途说知道了她那间医庐,凭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了,却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那里的大夫还真有药。   卢九尾说自己有药,并且已经带来了,但是不方便直接给太上皇老人家服用。   她说太上皇他得先将自己要回到的具体哪一天或者具体哪件事告诉她。   这倒不是说,跟当初一定要知晓徐有寂的故事,只是出于好玩一样。她要知道太上皇回到的具体哪一天,或者哪件事情,她才好用“后悔药”送他过去。否则,他迷失在“琥兆”里,她可没有办法带他回来。   后悔药只能吃一次,吃错了,可是没有机会再后悔了。    ☆、回首往日   “你要回到哪一天?”卢九尾再次开口问道。   “我想想。”太上皇伸出一只手手捏了捏眉心。   太上皇说要想想,然后就真的很认真的在想。他将一只胳膊支在桌上,作苦大仇深状。卢九尾弄不懂,既然知道自己有后悔的事,有什么好想的。总不能说,因为年纪大了,只记得自己有后悔的事,却不记得是哪件事了吧。   不过卢九尾虽然心里有意见,但面上却神色如常。毕竟金珠万斛即将到手,她不愿再横生枝节。她自认为,这个时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总不会差这一点时间的。   太上皇坐在那里冥思苦想,卢九尾坐在对面翘首期盼,周玉兖则立于凉亭之外云淡风轻。卢九尾坐在那里等了会儿,等到炉子里的香薰都烧完了,天色也开始暗沉下来,终于开始觉得有些怪异了。   她发现,对面的太上皇好像快要睡着了。   她转头看了看周玉兖,他仍旧站在那里,目光正看着自己。卢九尾不知道他是一直都在看着自己,还是说发现自己神情里的诧异,这才特地注意到自己的。   卢九尾朝他挤了挤眼,想问他眼下该怎么办。毕竟他是太上皇的儿子,总能给拿个注意的。现在他就是过来将太上皇摇醒,太上皇他老人家顶多只能骂他两句,断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周玉兖看到卢九尾朝自己挤眉弄眼,先是一怔,而后又忽然抿唇轻笑起来。卢九尾以为他在取笑自己,眼睛一转,不想理他了。可是头刚扭回去,余光却又瞥见他走上前来。   只见他走到太上皇跟前,微弯了腰,俯首到他老人家耳旁,轻声道了一句,“父皇,这里风大,您若是困了,儿臣扶您去寝殿休息。”   太上皇应该是听见周玉兖的话了,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个字,“嗯。”然后便再无其他反应。   周玉兖又垂首等了会儿,方见太上皇动了动身。他微微抬了一只胳膊,周玉兖见状忙上前搀着。太上皇撑着周玉兖递过去的胳膊站了起身。   卢九尾当时只觉得太上皇的屁股可能黏在石凳上了,或者是腿上绑了千斤重的巨石,不然为什么周玉兖去扶他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卢九尾见周玉兖搀的艰辛,想要上前帮忙。但是走过去后,又觉得有些无从下手。毕竟人家身份尊崇,前有宫人,后有侍卫,身侧还有一个大儿子,她过去搀人家,总觉得有些多事。   周玉兖绷着胳膊,稳稳当当地搀着太上皇,往前走的空档,还有功夫顾及到卢九尾。他转过头来看了看她,然后轻声开口道,“过来,别跟丢了。”   他是在让她跟着自己走,也是让一旁的宫人侍卫给她让出一条道出了来。   卢九尾没明白他的用心,只是转了个弯,走到他身旁。   太上皇由自儿个儿子搀着回了寝殿,然后再由宫娥扶着躺到了睡塌上。卢九尾以为他这就要睡了,一时有些心急,眼巴巴地望着,想叫他谈完正事再睡。   “你过来。”太上皇像是猜出卢九尾的心思,躺到睡塌上后,竟向她招了招手。   只是他这次招手的方向,是指着塌前的小宫娥。小宫娥见了太上皇的手势,颇知圣意地用眼神示意了下一旁的卢九尾。   卢九尾知晓她的意思后,有些受宠若惊。她没料到,太上皇在已经困的眼皮儿都撑不开的情况下竟还能想到自己。   她轻手轻脚地上前,想问他招自己过来,是不是想起自己要回去哪天哪件事了。谁知刚低头瞅了太上皇一眼,只觉得他老人家困的仿佛随时都能睡去。   “您想起来了?”卢九尾怕他真的睡过去,便出口问了问。   太上皇听见了,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卢九尾心中大呼不好,心道他老人家真的已经困的不行了,脑袋都晕乎了。   “想起了好多事,不知道,到底该回去哪一天。”就在卢九尾暗自纠结的时候,太上皇却蓦地开口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飘在头顶上空,有些虚幻,仿佛在说梦话。   “您说什么?”卢九尾为了确认他是不是在说梦话,又出声问了一句。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从天上掉下来,一头青丝如瀑,容颜如舜华。就这么直直落进我的怀里,像是满怀的盈香花,让我就此一生,都无法忘记。”太上皇声音微弱,与她娓娓道来。   卢九尾一开始以为他在回答自己的问题,等她听到那句“她从天上掉下来”时,面如死灰。她确定他是真的在说梦话。像是死了心一般,不再问话。不过虽则百般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垂首丧气地继续听着。   “她叫我阿珩,她是第一个这么叫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后来她叫我夫君,却也只叫过一回,大部分的时候,她叫我殿下。后来我登基,她改叫我圣上。至此,至死,都是这个称呼。”太上皇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地,低到卢九尾都没听清他后面一句话。   他后面一句话是,“对了,她在临死之前,也叫过我一声阿珩,时间太久,我竟有些忘了。”太上皇说这话时,脸上露出凄凄惨惨的笑容,看着让人觉得可怜。   上了年纪的人,容易伤春悲秋,容易触景生情,还容易追溯往事。卢九尾听着太上皇前后不着调的话,竟也开始有些感伤。   不得不说,她也是上了年纪的人。   “我是喜欢过她的,可我以为只有一点点。我一直觉得,有没有她,我无所谓。可她死了,我开始梦到她,开始后悔。我知道,我其实应该是很喜欢了。”太上皇闭上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絮絮叨叨地说着。   人老了,眼泪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而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卢九尾看到,太上皇流泪了。   若不是他说出最后一句话,卢九尾当真会以为他一直都在说梦话。   “你问我回到哪一日,我不晓得。第一日恍如梦境,让我这么些年来频频回首;最后一日我和她都太过决绝,不忍回望。而这么些年,细数我与她的过往,我能记住的已经没有多少了。”太上皇说完这段话后,长长叹了口气,仿佛要将郁结在心中多年的苦闷都给叹出来。   “最后悔的事我知道,我不晓得,究竟要回到哪一天。想过重头来过,又怕弄巧成拙,最后还是那般。想从那天开始,又觉先前对她不住,怕她记恨。”太上皇终于说出了自己一直给不了卢九尾答案的原因。   卢九尾听了这话,亦是苦闷。你自己不晓得,那我就更不晓得了。    ☆、琥兆   “药带来了吗?”太上皇躺在床上,面容显得有些疲惫。   就在卢九尾以为今儿个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时候,她忽地又听见他老人家幽幽开了口。她想了想,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带来了。”   药她是带来了,但是现在能不能给他用上是个问题。   “吃了药,真能回到过去吗?我真能见到她吗?”太上皇缓声问道。   “能。”卢九尾继续点头,后又摇头,“但也不能。”   “怎么说?”太上皇听她肯定又否定,终于睁了眼。他扭头去瞧她,眼睛里微染了一层血丝。   “你想见的人在这个世界已经死了,后悔药让你回到过去,却不是真正历史上的那个过去,那是另一个地方。”卢九尾解释道。   有些事情,卢九尾觉得自己有必要提前跟他说清。虽然她很想做成这笔生意赚这个钱,但是药物所带来的效果,她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跟顾客坦白的。   三界之中有律,人死不能复生,灵魂回归幽冥阴界,或轮回投胎或徘徊阴界。总而言之,无法复生回到阳间。借尸还魂除外。   “你的意思是,给我一个梦?”太上皇听后沉默片刻,而后沉吟,“一个趋近于现实的梦?”   太上皇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还是很会抓重点。   人在现实里得不到的,往往会寄托到梦里去得到补偿。但卢九尾给他的,也不完全是一个梦。   “不完全对。后悔药给你的,虽然趋近于梦,可它却是现实。你还是会见到她,一个活生生的她,却不是在这个世界里。那是一个独立于三界存在的地方,与三界相同,却又不是你生活的这个三界。你在那里所见到的每一个人,包括她在内,都因为这颗后悔药,而重新复刻出一条生命。所以,你要回到的哪一天,对于你,对于他们来说,都至关重要。”   卢九尾解释完之后,看了一眼躺在榻上正双眼迷离的太上皇,又补充了一句,“你是不是没听懂?”   凡人对于这种似真非假的东西,都不太能够理解,或者说是不太能够想象出来。   “没听懂。”太上皇直接道。   他作为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倒也直接。对于自己在某些领域的无知,不遮不掩,可以说是相当不容易了。   “你可以让我提前去看看吗?”未等卢九尾想好如何用更通俗简单的语言向他解释,太上皇便接着开口道。   “什么?”卢九尾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的那个另一个地方。”太上皇答道。   “你是说……琥兆?”卢九尾不确定地反问。   琥兆就是她带来的那颗“后悔药”,它是牵引现实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一个药引。它长在山川神秀中,其中有几颗刚好落在空起神山上,卢九尾带了一颗下来。   “你想去琥兆……我可以帮你,但是时间不能太久,不然我怕你出不来。”卢九尾想了想,决定可以先答应一下他的这个诉求。   “好。”太上皇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重新合上眼不再说话了。   卢九尾见状,抬起一只手在耳朵里掏了掏,然后又用手在腰上摸了摸。她摸了半天没摸着东西,最后只得转过身去背对着太上皇,往前走了两步。   她将腰间的束带拆了开来,裙摆立时松散开。因为正对着周玉兖,所以动作全落在了他的眼底。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忙上前将落在地上的束带捡了起来,挡在她身前,虚搂着她,要替她将束带重新系上。   卢九尾当时正在全身上上下下的摸索,见周玉兖递过来的手,有些觉得碍事。扭着身子躲了开去,奈何周玉兖的手紧追不放,拽着她的衣襟,又要上来给她系上。   这一扭一拽,卢九尾便蹭到了周玉兖怀里。她惊觉有些不妥,但她当时顾不上,因为她已经抓到琥兆的尾巴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琥兆性子太野,还是它手感太顺滑。卢九尾不顾自己被别人吃豆腐也要拼命拽着的尾巴就这么一下两下就从她手里睁了开去。   它挣开了卢九尾的手,却从她的背上跐溜一下滑进了正与自己“纠缠”在一起的周玉兖的肩上。   卢九尾暗呼一声不好,然后大手一拍,直接捏着了周玉兖的肩头。   “你别动!”卢九尾高喊一声。   她这一声虎啸龙吟,直接吓得周玉兖都不敢动弹了。   卢九尾将手从周玉兖的肩头滑到他的胸上,再到腰上,背上,所过之处流连忘返,引得周玉兖浑身一阵颤栗。他僵在那处,焦急上火。   “你……”周玉兖实在忍受不了时,准备出口喊住她。无奈被她从鼻子里哼出的一声冷笑给生生憋了回去了。   “哼!我看你还往哪儿逃!”卢九尾蹲在地上,总算从周玉兖的裤腿里将那只琥兆给捉了出来。   她拎着琥兆的尾巴慢慢站起身来,目光斜睨着它,嘴角勾着得意的笑。周玉兖转头看去,就见那琥兆如同一根自带夜光的瘦长藤条,紧紧缠在她的手腕上。   卢九尾拎着琥兆走到太上皇的睡塌前,将它悬到太上皇的脸庞上方。不多时,琥兆便从卢九尾的腕上松了开。它的另一端先是落在太上皇的右脸侧,然后不紧不慢地爬到他的额头,最后穿过头上的发到达天灵盖。   紧接着琥兆的顶部像是长出了长长的尖角,缓缓地刺进了太上皇的天灵盖。周玉兖甚至都能听到那根“刺”戳进他爹天灵盖时韧声。   “这是……”周玉兖看着这画面有些瘆人,一时紧张。倒不是担心卢九尾会对他老爹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是担心这“药”会对他爹造成一些伤害。   “嘘!”卢九尾听到周玉兖的声音,立即拿另一只手挡在唇前轻嘘一声。   人在进入琥兆的时候,不得受外界影响,否则就会容易迷失在琥兆里而出不去。   琥兆的一端刺进太上皇天灵盖后,卢九尾静静等了片刻。等到太上皇呼吸减缓,一层玉色的光从头顶一直度满他的全身,最后像是在他身上笼罩了一层光晕后,这才提着琥兆的尾巴慢慢往后退去。   琥兆像是可以无限延伸,由她的一根手指绕着,越拖越长,也越拖越瘦。最后整个琥兆都呈现出一种近似拔丝的状态,她才作罢。 ☆、天幕星河   卢九尾坐在太上皇对面的乌木螺钿椅上,胳膊支在面前的夔龙纹卷书案上。绕了琥兆的那只手则是托着下巴,指腹贴在脸颊上。脸上一闪一闪,像是沾了两三只萤火虫。   那是太上皇平日批阅书卷的地方,卢九尾坐在那里有些不合适。   “我看了一圈,这屋里就这儿能让我安安稳稳地坐下来。你暂且让我先坐着,等太上皇他老人家从琥兆回来,我就起身。”卢九尾看出周玉兖眼里的疑惑,也看出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合适。但她没得办法。   太上皇睡在外殿的睡塌上,睡塌后面摆了一面大理石镶底八扇屏风。殿内左右两侧各有两张六方扶手椅,椅子中间摆一张紫檀镶楠木的茶桌。除此之外,殿里还有一架两尺高的铁梨四屉藏书橱。   藏书橱就立在卢九尾所坐的螺钿椅后方,转手就能够得到。卢九尾在殿里观望了一圈,发现只有那个位置是最能坐的安稳的。不然,其实她也可以直接坐在太上皇睡塌的脚跟前,就是有些影响心情。   卢九尾需要让自己坐的位置稳当一点,是因为她需要陪同太上皇老人家一同去到琥兆。若她坐的不踏实,半途可能会从椅子上掉下来。她掉下来摔了也没有多大的事儿,就是万一掉出琥兆,那太上皇可就完了。   卢九尾用手托着下巴,闭上眼睛,呼吸一点一点减缓,最终停止。   天地一片漆黑,卢九尾左右四顾,看不见半点星光。她往前踏了一步,耳畔忽地听得“叮咚”一声,像是有水滴落在空旷的湖面上。   她再往前走两步,便又是听见“叮咚叮咚”两声轻响。她接着快步往前走,不再停留。大约走了快百来步的时候,眼前蓦地飞出一颗星子。   不过时,几乎是在一瞬间之内,卢九尾的脚下便亮起了一片星光。从身前到身后,像是拉开一条长长的星河。而星河之下,是广阔无垠的湖泊。星子映在湖面上,湖面折射出漫天星光,天地一片璨然。人身处其间,会失去方向,眼前只剩碧空星河。忘记来时路,去时途。   卢九尾走在星河之中,对四周星辰视而不见,对脚下踩出的叮咚泉声也置若罔闻。她一步一步沉稳有力,直直走到星河的中间。   她站定那处,将手上的琥兆投到星河之上。立时,发着玉色光芒的琥兆随着星河的侵染而逐渐变得斑斓起来。像是大染缸里落了一匹白布,白布染上浓重的色彩,从卢九尾的脚下延伸出去,变成了一条迤逦的路。   卢九尾再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只火折子。那火折子与寻常见到的不太一样。那是一只雾状的火折子,悬在卢九尾的手中,像是握了一把细瘦的青烟。   卢九尾将火折子的盖子拧开,然后火折子便燃出了银色的火光。在一片星辰天幕中,那银火显得异常光亮。这就像是在一片火山上,忽然落了一片雪,不亮都不行。   卢九尾举着火折子,在路的入口等了许久。在银火快要将雾状火折子烧尽的时候,终于等来了太上皇。   太上皇步伐有些踉跄,看起来很是疲惫。在漫天星辰的照耀下,原本衰老枯槁的面容并没有显得多么容光焕发,而是反衬的沟壑纵横,憔悴不堪。   卢九尾猜测,他大约在星河上迷了路,差点失了心志。   所幸,还看见了她引路的这盏“明灯”。   “我们上路吧。”卢九尾轻声道。   卢九尾说这句话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细细一想,又觉得哪里都对。   可不就是上路嘛。   太上皇听了卢九尾的这句话,先是哆嗦了一下,然后抬眼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待看到卢九尾眼里的平静,和四周的碧空星河后,不做他想,跟在卢九尾的身后“上了路”。   路上的风景有如走马灯,一幕一幕倒回,全是他的过往前生。   那是琥兆虚拟出来的一个世界,是每一个去到另一个自己想要的真实世界的必经之路。他若是能接受,就进去;若是不能,就回头。   只要他还找得到回头的路。   卢九尾走在太上皇身侧,看着他的那些过往,终于能够理解,他为什么说,“第一次见她时,她从天上掉了下来。”   太上皇周珩第一次见到孟冬满,是在一个秋日午后。她坐在一架四人高的秋千上。卢九尾不晓得,她到底是怎么上的去的。但那不重要。她只看到,秋千在荡到最高处的时候,左边的绳子忽然断了。   于是,一个轻盈如燕的身形和一声尖锐突破尘嚣的声音,就这么横生出现在周珩的眼里,命里。   周珩跳起来接住了她,最后两人倒躺在泥地里滚出十多米远,才堪堪停了下来。   起来后,孟冬满没有什么事,照样能跑能跳。但是周珩却摔断了腿,躺了一个月才见好,但听说以后都没办法跳那么高了。   后来,周珩因救人有功,被皇上封做孟冬满的近身侍卫。   当时,孟冬满还是文国公主,而周珩,是被邾国当做质子送去文国的皇长子。    ☆、前朝遗梦   一般来说,质子的处境都不大好,无论是在哪个国都。但是周珩这个质子,却是当的尤其不好。因为他的母国比较爱作妖。小城小池的,偏偏喜欢四处冲撞。今儿个推撞一下他国的使臣,明儿个试探一下边界的敌国。   这一日日地,总算是将文国的耐性给磨没了。而邾国大抵也是忘了他们还有一位皇子正在对家的手上,全然不将他当一回事。哪怕文国使臣说要砍了他们送来的皇子,他们也依然无动于衷。   后来文国的皇帝便真的要将周珩给砍了。   本来都已经要押送去刑场了,只是后来从宫中穿行去屠宰场的时候,无意路过孟公主的后花园,并英雄救美救了人家小姑娘,这才耽搁了砍头的行程。   公主从秋千上摔下来,差点摔破脑袋。   宫里一下子就传开了,老皇帝风风火火的来了。当时小公主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两眼发懵地被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宫人奴仆搀扶着。等她快被人搀着走出小花园时,这才想起后面还有一个人。   她恍惚回头,隔着无数挤挤攘攘的脑袋瓜子,从夹缝中看到了依旧倒在地上抱作一团的“救命恩人”。   后来,她的“救命恩人”成了她的近身侍卫,负责保护她的安危。   不知道老皇帝是怎么想的,让敌国送来的质子担当自己宝贝女儿的近身侍卫。所幸,这个近身侍卫还是相当尽忠职守的。除了秋千这一次的救人,他还救了她一次,是在打猎的时候。   同样是以命相救。   皇家围猎,闲人退散。奈何架不住林子里有猛虎饿狼,逮人就咬。   小公主进猎场本就是因为好玩才去的。她去扑蝶追兔,奈何蝴蝶没扑着,兔子没逮到,还差点落入狼口。那白眼狼不知从何处跑来,张着血盆大口,一口吞下她正追赶的胖白兔,然后再往前一蹿,要来吞下小公主孟冬满。   孟冬满当时正追兔子追的起劲儿,见到猛然窜出来的白眼狼,脚下一滑差点直接滚进白眼狼的嘴里。   周珩过来救她,为此,他膀子上被生生咬下了一块大白肉。连皮带血,直接从肩膀上撕扯开。   周珩因为孟冬满,几乎断腿残臂。这份恩情,无论对于谁,怕都是要感恩戴德,三跪九叩的。   所以后来老皇帝将他女儿许配给周珩的时候,卢九尾没觉得任何不妥。但当时,好像文国的大部分民众都是不支持的。   他们说,侍卫跟公主,本就身份悬殊,不登对;其次,他还不是个正经的侍卫,是由死囚晋升上来的,不靠谱。最后,他还是敌国送来的“死囚”,要不得。   因中间夹了比较复杂的政治原因,大家都不愿意将自己国家美丽的公主下嫁给这么一个可能随时□□的敌对分子。   这些,卢九尾也能够理解。   可是,这天下,终究是天子为大。皇帝老儿定下的事,就算是他自己后来想反悔,那都得憋着不能说出口。   孟冬满就这么嫁给了周珩,而周珩也从敌国的质子摇身变成了本国的驸马爷。   婚后周珩升了官,做了个从三品将军。不曾娶妾,对孟冬满也是敬重有加。二人一直相敬如宾。   诚如周珩所言,那段时日她一直喊他“阿珩”,亲昵的好像是平头老百姓家的一对小夫妻。   小夫妻固然恩爱,但凡间还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夫妻本是丛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好在,周珩没有独自飞。   他们成亲三年后,文国周边几个小国联合起来,连番攻打他们。文国久不经战且又没有时间修整,战火连天,没个尽头。两年后,便从地方一霸变成了地方一蛇。   邾国在这个时候来要人,他们将周珩硬气地接了回去。而周珩,则将孟冬满带了回去。他又做回了他的皇长子,孟冬满则从公主变成了长皇妃。   就此,她对他的称呼从阿珩变成了“殿下”。   时间再往后走,周珩相继娶了三位夫人。他与孟冬满依旧相敬如宾,可他与其他三位夫人也是相敬如宾,并且,有了两个孩子。   没几年,周珩被册立为太子,正夫人孟冬满则名正言顺地成了太子妃。   册封大典上,他二人并肩而立。周珩看到这一幕,他说,这是他回到邾国数年后,他们挨的最近的时候。   再后来,周珩他爹驾崩,周珩登基为帝,孟冬满却没有被立为皇后。皇后另有其人,是早年他两个孩子中,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那位夫人的娘家,是邾国乐正氏。   乐正氏,世袭邾国丞相之位。   孟冬满不再是太子妃,她如今只是他后宫万千夫人中的其中一位。宫人称呼她为“孟夫人”。孟冬满则称周珩为“圣上”。   孟冬满跟周珩有过一个孩子,孩子来的有些不正当。那是在一日,周珩大典喝醉之后,借酒撒泼将人家姑娘给非礼了才有的。   那晚周珩三十岁生辰。男人三十而立,是极重要的一岁生辰。他在三十岁之前,从文国质子,到邾国皇子,再到一国之君。他在而立之年,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他挺高兴的。   他大肆宴请群臣,皇后花费心思替他举办的那场宴席,他很满意。只是有一处不如他意,便是他的那位孟夫人没来。   听人说孟夫人病了,得了风寒,挺严重的,地都不能下了。   他不信,宴席散了,非说要去拆穿她的谎言。   那时已是深夜,孟冬满早就歇下了。他夜闯人家寝殿,不顾人家意愿,非得将人给倒腾醒。他掀开被子,扯开她的衣裳,将酒气冲天的脸凑近她,立时一股滚烫的气息便喷面而来。他低头将嘴贴到她唇上,即便脑子已被两斤枣集美酒给麻痹了,但他还是能够觉察她唇上的干裂。   孟冬满身上没有力气,挣了会儿便不挣了。   夜深风凉,吹得殿上帐幔飘飞。   孟冬满是真的病了,那晚之后病的就更重了。而周珩在那之后也病了,传染的。   两个殿,一南一北,殿内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交相呼应,倒也莫名和谐。   卢九尾看到此处,料想孟冬满该是病死的。   不曾想,她是被人害死的,被周珩害死的。   孟冬满跟周珩在那之后有一个孩子。虽是不情愿得来的,但两个人总归还是开心的。周珩开始对她好,跟先前在文国的时候一样好。护着她宠着她,有好吃的好玩儿的总是第一时间派人送过来。他还会亲自过来跟她说一声,“辛苦夫人了。”   那是他第一次喊她夫人。   只是很可惜,那个孩子没有保住。在他六个月,已经成形的时候。孟冬满落了胎,差点丧命。周珩一直都记得,那天她身下淌出来的血,比他一生杀的人流的血都多。   孩子没了后,周珩又不再对她好了。冷落她,对她避而不见,只当自己没有这个夫人。   旁人都道孟夫人这刚得宠没两天就又进了冷宫,着实可怜。就连她自己殿里的奴仆都说自己被主子带进了冷宫,可怜。   孟冬满不关心那些,她没了孩子,心死了,只觉在哪里都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小产后她病的愈发严重了,几乎随时咽气。   可在咽气之前,周珩又对她做了一件事。   羽林卫在宫中发现一位细作,是她殿里的小宫娥。侍卫从宫娥身上搜出一张纸条,是通报给文国的密函。   当晚,孟冬满被招入大殿。可她走不了路,只能被羽林卫架着过来。入了大殿之上,即刻便被甩到地上,整个人趴在那里,爬都爬不起身。   周珩蹲下身,握着她的手,将唇缓缓凑到她的耳边,用低到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对她道,“只要你求我,我便放了你。”    ☆、鲜衣怒马少年时   文国公主孟冬满嫁与邾国皇子周珩,从皇妃册立太子妃最后搬入后宫成为孟夫人,共计十余载。间有一子,落。卒于亘和五年,时年二十七。   那晚周珩跟她说,只要你求我,我便放了你。孟冬满到底还是没有求他,最后被当做文国的细作,以一杯毒酒赐死。   卢九尾在琥兆上看到孟冬满死了的时候,脑子有些懵。   孟冬满死后头两年,周珩过的与以前没什么差;后两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进入老年之后,终于开始反思,开始后悔。   是不是真的后悔,卢九尾也不是那么确定。只是从他后面的状态来看,仿佛是有那么一丝后悔的。最起码,他开始在夜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会说梦话,嘴里会无意识喊出“小满”这个名字。   再后来,他儿子周玉兖就找来了她。幻境的图像,最终与现在的他们重叠起来。   “琥兆呢,大概就是这样的。你吃了药,便会成为真正的他。”卢九尾用手指着幻境里两鬓苍苍的周珩说道。“你想回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想清楚就行。”   周珩看着她手指的方向,与幻境中的自己四目相对。   这一路走来,他看到自己从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步一步变成如今的老态龙钟百病翁。真真是一日看尽人生四季百态。   “既是看完了,那我们回去吧。”卢九尾算了算时间,觉得可以出去了。   她自行转身往回走,边走边道,“回去的路与来时不同,你当心点。”   回去的路与来时的路还是同一条路,但是看到的过往人生却是另一番风景。有些人会迷失在琥兆里,就是因为栽在了返程的途中。   时光倒转回他们第一次见面。孟冬满从天而来,青丝如瀑,散在空中,落了周珩满怀。   孟冬满为了答谢她的救命恩人,跟老皇帝求情,免了当时身为质子的他的死罪。后来老皇帝不仅免了周珩的死罪,还命他为孟冬满的近身侍卫,负责保护她的安危。   这笔买卖可以说是很划算了。   再后来,如卢九尾猜想,他们到了皇家围猎场。与上次不同的是,卢九尾在看到孟冬满一蹦三跳地去扑蝶的时候,还看到周珩悄悄在身后将自己一只手的手掌划破了。鲜血滴在翠绿的草丛上,淋了一路。   紧接着,白眼狼出现,扑向孟冬满,周珩挡在她身前,被咬下肩上的一块肉。   鲜血淋漓,孟冬满当时哭的不成样子。   周珩跟孟冬满成亲以后,晋升为从三品将军,业务繁忙,时常在半夜才回到公主府。孟冬满有次夜里惊醒,看见他在外殿的案前书写信函。借着月光,她从门缝里悄悄望了他一眼,便又回屋睡去了。   他们成亲三年后,文国遭到周边小国攻打,寡不敌众,城池连连失守。那几年战火连天,尸横遍野。再后来,文国成为邾国的附属国。文国派人来将周珩接走。   周珩带着孟冬满一起回了邾国。   几年后,周珩册封太子,登基为帝。他那时没想过立孟冬满为皇后,以后也没有。因为皇后之位,只能是乐正氏的。   他对于自己要什么,向来都非常清楚。   他是喜欢孟冬满的,想着给不了她皇后之位,便用其他的东西来补偿她。他给她送衣裳,送首饰,可是孟冬满自来到邾国过,便从没有与他笑过。她与他生疏,唤他殿下,唤他圣上,她会毕恭毕敬地俯首行礼,还会叩谢隆恩。   这让周珩心里极不舒服。   发生了酒后非礼这一出后,他们有了孩子。只是周珩没有保护好她,让乐正氏害死了她的孩子。周珩气疯了,但是仍旧不能拿乐正氏怎么样。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故意疏远她,假装冷落她,让乐正氏不再将矛头对准孟冬满。   时间马不停蹄地向前走去,来到她临死的前一晚。   周珩蹲在她面前,轻轻握着她的手对她道,“只要你求我,我便放了你。”   他以为她懂,他以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只要你肯向我示弱,我便什么都答应你。”答应好好待你万不会取你性命,答应放过文国,不会派兵攻打。   其实孟冬满是真的懂。   但当时群臣联名上书,闹了好几日。他们让周珩斩杀文国公主,让他发兵过去。毕竟文国已不成气候,完全可以攻克下来。他们不需要什么附属国,他们只要属于自己的成池。   从前的孟冬满,若是听到周珩对她这么说,别说示弱了,撒娇卖俏,也是张口信手即来。可她来到了邾国,便知晓自己不再是周珩的妻,而是文国的公主。   她是一个异乡人,有着自己国家的身份,身上亦有着特殊的责任。她会成为有心人手中的矛,会让周珩成为众矢之的。   她不愿意,也不能。不能丢掉自己国家的尊严,不愿意让他为难。   孟冬满趴在地上,反手握住了周珩的手,握的很紧。她想借着他的手力从地上将上半身支起来。   周珩却以为她要跟自己求情,有些高兴,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到自己怀里。   孟冬满也不推却,只是顺从地将头枕在他的肩上,用温柔似水的眼神望着他,周珩有一瞬间,以为她回到了还在文国做公主的时候。   “阿珩。”她开口喊他,与从前亲昵的口吻一模一样。   周珩激动地手都开始颤抖了。   “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能骗我。”孟冬满眼含期冀的望着他,声音无比轻柔。   “你说。”周珩深情回望她,点头如捣蒜。   “你第一次见我时,是故意从我那里经过的吗?”孟冬满轻声问。   孟冬满的这句话就像是数九寒冬里的一块大冰雹,将周珩刚刚还热情似火的心砸出了个窟窿。窟窿往外冒着寒气,流出冰凉的血水。   他扭过头去,手指无意识收紧。   “不是。”周珩沉声道。   第一次见面,他不是故意经过,。他不知道她会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她会从秋千上掉下来。   不过,至此以后的每一次相遇或相救,便都是精心设计了。   孟冬满听他说不是,终于笑了起来。她的唇角上扬,眼里是止不住的欢喜。她以为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他从头到尾都在骗自己。所幸,还有一次是真的。只要有一次是真的,她便会觉得自己这一生也没那么凄惨。   她问完了这句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不再说话了。   周珩问她是不是文国的细作,她也只摇头不做辩解。   周珩无法,赐了她一杯毒酒,让她留个全尸,可以体面的死去。   事后周珩问那个过去送酒的宫人,她在最后有没有给自己留什么话。   宫人答,孟夫人说谢主隆恩。   谢主隆恩。便是她留给他的最后四个字。   周珩一直以为,孟冬满说这四个字是为了讥讽自己。   但其实,她是真心在感谢他。   她感谢他这么多年一直对文国手下留情,谢他能在她爹活着时不去派兵攻打,不让他爹成为亡国罪人。如今她爹死了,文国成了一盘散沙,朝廷内斗,百姓民不聊生,早就是风雨飘摇,随即便会灭亡。与其让它落入他人之手,不如干脆成为邾国的城池。毕竟,她一直知道,周珩是位明君。   所以她不求情,不愿让他为难,因为他一定会出兵,不过是早晚的事;她不能向他示弱,因为她是文国的公主,肩上有一国尊严。   那么为什么不辩解呢?   卢九尾后来看到,皇后将那晚侍卫从小宫娥身上搜出来的信函偷偷拆开来,发现里面只是孟冬满写给亡父的追思信。   卢九尾这时恍然想起孟冬满那晚被侍卫押回寝殿后,似笑非笑地对身边质问她的宫娥说了这么一句,“你当真以为他会希望我跟他求情吗?”   卢九尾想起这些,再猛然回头看向周珩。发现他此时已经蹲在地上不再往前走了。他抱着头,没有声息,不知道是在沉思还是在哭。   孟冬满在喝完毒酒之后,其实还说了一句话。那时她已经双眼涣散,话都说不清楚了,但他们还是听懂了她说的什么。她说,“我陪着你从邾国质子到文国皇子再到一朝太子,最后是一国之君。只是可惜,不能陪你到老了。也很可惜,没能给你留住一个孩子。”   在琥兆中,回途的路之所以与来时不同,就是因为你能看见你以前看不见的东西,比如别人的经历。   琥兆有这个能力,窥探你记忆中的每个人的曾经。那些你不曾见过,不曾了解的过往。   孟冬满不是傻子,周珩走的每一步棋她都清楚,他想得到的任何东西,她也都知道。她愿意成全他,不让他难堪,也不让自己成为他登顶路上的绊脚石。   虽然他给她机会让她陪同自己前行,但她又怎好真的拖住他不让他走。   这些都是周珩不知道的有关孟冬满的过往。    ☆、琥兆幻境   回头的路一旦停下来,那些来到琥兆的人便很难再出去了。因为他们会陷入曾经无法得知的曾经,不能轻易抽身而退。   卢九尾转头见到周珩蹲在地上久久不曾起身,似乎有种不愿意走的迹象,立即拔脚向他冲去。   她想着她得带他出去,他不出去,她这钱还要得到吗?   只是她往前跑了两步,耳边却突然好像感觉有飓风刮过。她甫一转头,满头的头发全都铺到了脸上。她只好停下来,用两只手将飞进嘴里的头发大片拂开。然后她睁眼一瞧,陡见自己坐在一辆马车里。   她闭眼再睁眼。豁!自己还真在一辆马车里!   卢九尾想不通,为什么能在周珩的过去里看见自己。她心说,莫不是周珩年轻的时候曾经偶然间撞见过自己,被琥兆感知到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倒也说得通。但是……她自己很清楚,她从来没有坐过那样的马车,也没有像幻境里的自己一样,穿的跟个皇亲国戚一样过。   那辆马车没有马,只有一辆车,宝蓝色的顶,朱红色的车身,半悬在悬崖边上。悬崖边有风,吹得马车摇摇晃晃吱呀吱呀。   卢九尾仔细瞧了瞧,看到了从飘起的车门帘里,自己的半张脸。   她正闭着眼睛静静的靠在窗棂上,像是睡着了一般。虽然隔得有些远,但卢九尾确定那就是她自己。   她想上前去看个究竟。脚刚踏出去一步,崖边的风却吹的更盛了。车身一个剧烈晃动,恨不得直接翻过去。但是卢九尾眼睁睁看着它在崖上来了几个大幅度摇晃后,居然又给晃回去了。   马车迟迟没有掉下去,好像是在等她前来。   卢九尾实在好奇,便大踏步朝自己走去。待她已经走到马车跟前,准备伸手将车身拖回岸时,忽然听到像是有利器划过空际,从她身后而来。她猛一转过身,便见一枚长长的银针便擦着自己的眼睫毛,堪堪从自己眼前飞速掠过。   当时就听“叮铃”一声清响,马车车盖上悬着的一个风铃被撞击到了。卢九尾再回头,便见马车已经直直向崖下倒去……   出于自救的本能,卢九尾想扑过去抓住马车里的自己。可是仅在一瞬间内,她却仿佛像是真的站在了崖顶。那崖上的飓风吹得她挪不开脚,使不上力,还睁不开眼。   漫天的灰尘和风沙就这么扑面而来,卢九尾竟然还能在风沙走石中看到一个人影。那人从她身后飞来,跃过她的身侧,紧跟着马车一同跳下悬崖。   那身影视死如归,壮烈豪迈。   卢九尾想看清那个追着马车扑下悬崖的人的模样,奈何从她那个方向,只能看到他的一个后脑勺。而他的头发全散在脑后,伴随着崖边的风,吹得呼啦啦作响。   卢九尾左右看不到那人的脸,情急之下猛一使劲儿,人就蹿了出去。可是蹿下去的一瞬间,她又恍惚像是坐到了轿子里,变成了幻境中的自己。她的脑袋抵在车厢壁上,繁重的裙摆像是炸开的大团花朵,悬浮在空中。   她用力稳住身形,想要爬出车厢。手刚扒着车门的时候,眼前却有一团黑影袭来。那人从上坠落,急急抱住她,将她一下子往后扑了下去。   她往下落,却又不知道要落向哪里。马车兀地像是凭空消失了,那个人也陡然消失了。只有她自己在急急往下掉落,耳边有呼啸的风,和无数利器划破空际的声音。   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身体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梗着脖子往身上看,果真看到她的胸口处戳了一支长箭。她感觉不到疼,只是看到有血从伤口流出来。   因为是头朝下往下落的,胸口的血便顺着上身流到脖子再到额头,最后倒淌进头顶下方的一方湖泊里。那湖泊辽阔,看不见边际,湖面上水汽氤氲,碧荷连天。   直至落入水中,卢九尾才猛一下惊醒。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依旧站在琥兆之路上。四周是周珩的记忆幻像,哪里还有什么马车湖泊。   空气是静止的,无风无月只有星河天悬。   卢九尾看着周遭的一切,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会儿。缓过神来后,终于开始有些后怕。她觉得自己刚刚该是被琥兆给迷惑了。   她以前在空起山的时候,进过几次琥兆。那几次都没出事儿,她便以为自己可以随意进出琥兆。可她万万没想到今日居然出了这等岔子。现在即便是出来了,也还是心有余悸的。   虽然害怕,但她清醒的知道,眼下应该赶紧出这琥兆才是正解。不然若是晚了,她跟周珩两个人怕是都出不去了。   想到此处,卢九尾急忙上前,拽着周珩就往琥兆的出口方向跑。    ☆、离开琥兆   卢九尾想带周珩出去,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皇帝上了年纪腿脚不便,或者说是人到老年,发福了跑不利索。总之,卢九尾拖着他往前跑的时候就像拖了个麻袋,左晃右崴,跟瘸了腿似得。   “你快点啊!不然出不去了,你就别想再见到你的孟小满了。”卢九尾拖着他跑不快,只能反身着急地看着他催促道。   “我……真的能再见到她吗?”周珩仿佛还没有从幻境里出来,满脸迷茫,双目呆滞。   卢九尾见到他这个样子,恨不得一巴掌呼上去。   “能能能!保证你能见到!见不到你来找我,我退你钱!”卢九尾点头用力,就怕他不相信自己。   “那……你现在就把药给我吧。”周珩朝卢九尾伸出一只手,一派“天真”地望着她。   “现在?!现在不行,我们得先出去!”卢九尾听太上皇说现在就要吃药,疑惑了一声,然后摇头拒绝。   琥兆现在铺成了一条路,连接着现在和过去两个世界。若他现在就将药吃了,他是能留下来了,可卢九尾就没法儿出去了。   “你先跟我出去,我随即让你服药,一刻也不耽误你!可若你现在不走,那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次又一次死在你面前。”卢九尾怕他一根筋想不通透,便恐吓他道。   这恐吓是有效的。   果不其然,周珩听到卢九尾信誓旦旦地说出的这句话,立马拔脚就走。走的虎虎生风,步履比卢九尾还矫健,恨不得一步到终点。   卢九尾见状,甚为高兴地跟了上去。   裙踞略过脚下的星河,带起了一阵涟漪。于粼粼波光中,卢九尾余光看到了一个人。那人手上了把白色细竹伞,静立在漫天星辰下,低垂着眉目。身后有光照来,将他的身影掩进光晕里。一圈一圈的光芒逐渐扩散,最后将他整个完全笼罩。   卢九尾似要被那光芒闪瞎眼,但因走在她前头的周珩已经到路口了,便也来不及多想,赶忙跟了上去。   等她跑到路口,弯腰从星河里打捞起那条琥兆铺就的“七彩路”。在手上掂了两下,然后重新归拢到指尖,再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个火折子。   这次的火折子是黑色的,像晶石一样的细管。她拔开盖子,里面猛地一下就蹿出了一团熊熊烈火。那火势冲天,从他们身侧腾地一声就蹿了出来,烧在他们头顶,火点子还簌簌往下直落。   仅仅是在顷刻之间,四周便已呈现出一片火海之势,而原本的长夜星辰一瞬间像是全被烧光了。周珩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被烧死了,慌慌张张忙提脚要跑。   卢九尾拽着他,大手一挥,直接从火海中辟出一道裂口。然后她提着周珩的衣领往那裂口里一甩将他大力甩了出去,紧接着她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   室内静谧无声,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太上皇睡塌旁的香炉里燃着缕缕青烟。   卢九尾醒来,见自己依旧趴在殿内的书案上,而太上皇还在对面的榻上睡着。她直起身,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然后踮着脚悄没声儿地走出了大殿。   外面阳光正好,将这座金城汤池照的明亮熠熠。卢九尾悠然踱步到殿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她头倚着身侧的红木梁柱,闭眼小憩。   天高云淡,风清闲逸。卢九尾坐在那处,惬意地连呼吸都开始逐渐放缓。她似乎快要睡着了,有风吹着她鬓边的几缕发,裹着阳光将她面颊渐染上一层红晕。   周玉兖看着坐在石阶上的那个人,恍惚觉得时光穿梭回远久之前。那时她也是这般,静静坐在大殿之前,闭着眼睛小憩。阳光微暖,清风拂面,一切都正正好。   大约卢九尾觉察到身后有人,她睁眼朝后看去,便见周玉兖站在自己身后。他逆光站着,看不清楚脸。   卢九尾正想说些什么,忽听殿内传来了动静。她猜测约莫是太上皇醒了,随即比周玉兖还紧张地起身就往殿内跑。   不出所料,她刚进大殿,就见太上皇正从睡塌上惊坐起,哆哆嗦嗦地要去找她。   “药,给我药!”太上皇见卢九尾进来了,手一伸,张口就问她要药。那模样,不知情的人,大抵还以为是个瘾君子吧。   卢九尾见此不慌不忙,跟门外的宫人讨了杯酒。那宫人也是神速,听到她说要酒,又见皇帝在一旁点头。撒腿就跑,不出一刻就稳稳当当地给他端了一壶酒来。   卢九尾提着青瓷细颈壶,给太上皇倒了一杯酒。那酒真是好酒,刚流出壶嘴,便有满室清冽酒香。   她一手端着碧绿酒盏,一手悬在酒盏上方。不多时,一根发着滢色光的细长物体从她指尖滑落,掉进指尖下的杯盏里,逐渐融化。   她将酒端给太上皇,太上皇远远地就伸手过来接。他嫌卢九尾走的慢,着急的起身朝她走去。卢九尾却是侧身将手往后退了退,并用另一只手罩在酒杯上方。   “有件事我还需先提醒你一下,”还未等太上皇发出疑惑,卢九尾便主动开口解释,“吃了后悔药回到了过去,如果你没能改变你想改变的,事情依旧按照原定的方向发展,那么你会立即从琥兆回到这里,你在琥兆的世界也会随即消失。后悔药只能吃一次,如果你真的回来了……我猜,你的痛苦大约会是现在的百倍不止。”   如果给了你一次机会,事情的结果却还是那样不堪。痛苦只会比眼下多。因为他会意识到,事情会这么发展,完全是他自身的原因。不是无意之举,不是一念之差,而是必然,他本性里带着的必然。   而当一切的真相就这么毫不遮掩地展露在自己面前时,卢九尾相信没有人能够波澜不惊。   所以说,后悔药不是谁都能吃的。    ☆、辞别   卢九尾将掺了药的酒递给了太上皇,他找了个“干净”地方,穿戴整齐后便仰着脖子咕咚一声将酒灌进了肚子里。   卢九尾最后那句话,周珩到底还是没能放在心上。他喝了药上了路,身体便渐渐消失了,像是化作一抔土,被风吹散了。   周玉兖替他将剩下的钱两付清。堆了半间屋子的黄金,闪的卢九尾心花怒放。   “付了钱,这桩交易便算是结了。”卢九尾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那帕子有些长,卢九尾一直抽一直抽,似乎永远抽不完。   帕子落在地上,将她的腿脚缠成一团。周玉兖站在她身旁,恨不得上前将帕子替她抽出来。   卢九尾抽了半晌,最后帕子终于完全落了地。她堪堪蹲下身,拎起帕子的一角抖了抖,再用力甩开膀子。白色织帕子一层一层向上铺开,最后铺了整间屋子,盖在了那半间屋子的黄金上。她用手收紧,帕子最后归拢成一个锦团,被卢九尾窜着挂在了腰间。   “钱我收了,若是万一日后太上皇他老人家从琥兆回来了,你再来找我。我虽然眼下跟你结了这笔交易,但我也会负责善后的。”卢九尾掸了掸双手,语气轻松地跟周玉兖说道。   “我父皇他……还会回来?”周玉兖疑惑。   “若他回到过去,却没能改变事态的结果,他会回来。可他回来了,大约也活不久了。你来找我,我尽力保他命。”卢九尾转身朝他保证道。   “那你现在是要回去了?” 周玉兖转头问。他直直看着她,目光半许柔和,半许不安。   “嗯,现下药已交出,黄金也已收到。交易结束,没有再需要我的地方。”卢九尾点头,“若是周公子没有其他事了,我便先回医庐了。”   卢九尾说着便提脚缓步出了皇宫大殿,感觉到周玉兖有跟过来,转身看着他,“公子不必跟来,不必送。若有事向求,再到医庐找我便是。”   卢九尾说完转身又接着往前走,每走一步,身影便会消减一分。她边走边说,“来找我的时候记得带钱,有钱一切好说。”   周玉兖仿佛将卢九尾的话当做耳旁风,依旧步步紧趋。他眼睁睁看着卢九尾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天光白日下,从脚开始,随着步伐往前,身影逐渐消散在尘埃里。   “你等一下,我还有事相求。”周玉兖直觉自己下一刻便见不着她,慌的伸手拖住她衣袖。   卢九尾被人拽了袖子,脚下一停,反身问他,“公子何事?”   她虽停了下来,可是膝盖以下仍是虚的,周玉兖活活像拖了只女鬼在手上,旁人见了怕是吓都吓死了。所幸卢九尾用药这段时间,周玉兖一直都是屏退众人,大殿里里外外几重宫门,都是空荡荡的。   “再求一药。”周玉兖坚定道。   卢九尾听到他说再求一药,来了兴致,将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正面瞧着他,腿脚也跟着生了出来,“什么药?”   只要是能赚钱的事情,卢九尾必定比谁都上心。   “你……不若我们坐下来,我好好与你说说?”周玉兖将手从她袖子上移到她的手上。他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微微俯下身来望着她。   他说话时有些可怜,像是央求。卢九尾觉着奇怪,但也很是享受这种被别人供着的错觉,“好。”她点头答应,面上带着笑。   她装作不经意地将手从他手中抽出,转身又往大殿走。“你要什么药?”卢九尾轻声问。   “我近年来,每当入夜,总是会做一些梦。”周玉兖跟着卢九尾入了殿,唤了宫娥来替他们沏了茶。   “所以,你想我帮你驱梦?”卢九尾转身坐到殿中一张紫檀靠背椅上,手执起宫娥刚刚替她沏的茶。   “并不。”周玉兖坐到她右手边的另一张靠背椅上,摇头道。   他将手搁在他们中间的那张螭纹案几上,转头定定瞧着她。   “那你想我怎么帮你?”卢九尾吹了口茶水上的茶沫子,悠悠嘬了一口。   “我做的梦常常不同,但总有同一个人出现,我想找出那个人。”周玉兖与她说出自己的诉求。   “我只开药,不会找人。你要是想找人,其实也简单,调拨各地官府帮你各处打探就是了。虽说天下之大,可你堂堂一国之君,整个天下都是你的,又有谁是你想找而找不出来呢?”卢九尾喝了一口茶,疑惑道。   “可我在梦中,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周玉兖摇头。   “那你是……?”卢九尾眉头微皱起,弄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想,或许你能进入我的梦,帮我看清梦里的人。”周玉兖将胳膊压在案面上,上半身微微朝她倾斜。   “嗯……这个我倒是可以做到。”卢九尾听了他的解释,用手杵着下巴想了想,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周玉兖见她点头同意,高兴地又将身子往这边倾了倾,恨不得整个人都趴到案桌上来。   “不过,我得先回去一趟。”卢九尾转口接着道。   “你要回去?是要做些准备?”周玉兖刚刚暗自小雀跃起来的心情立马又跌落下去。   卢九尾听了他的猜测,摇头否认,“我得回去看看小松。”   “小松?那只猫妖?”周玉兖反问她。   “嗯。”卢九尾点头。   周玉兖本来只是有些失落,但现在听了她的话却是有些不太高兴。说实话,他感激那只猫妖,但也不大喜欢的起来。若他一直是只猫也便罢了,可他好像时常也会化作人态。   “我离开医庐好几日,先回去瞧一瞧,也顺便将银两放回去。”卢九尾自顾自说着,说完后又立马觉察出周玉兖情绪有变,“我去完医庐,便马上进宫来找你。”   “这是你说的。”周玉兖转过头,面容瞧起来有些严肃。   “嗯,我说的,我会来找你。入你的梦,为你看清梦里的人。”卢九尾认真答应他。她答应了后又觉得有些奇怪,接着说道,“若我没来找你,你也可以自行前往医庐来见我。你知道路,又会法术,半日便到了,不耽误你办理国事。”   周玉兖听她这么说,张了张口,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我总是说不过你。”    ☆、不辞而别   卢九尾从大内皇宫回到医庐,执意不让周玉兖送她。周玉兖便只好眼睁睁瞧着她在大殿外自行化成了尘土,乘着风就走了。   他在梦里梦到过这个景象,那大约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不知是海还是湖,茫茫一片水际,他置身在滔天水浪中,却是滴水未沾。水浪将他裹在其中,水浪之外是她漂浮着的身影。他亲眼看着她化作一阵尘烟,消散在宽无边际的水面上。   他想起梦里那些事,总是要黯然神伤诸多日。   卢九尾从王城回了医庐,从外面远远就见到医庐大门敞着,悬着一面门帘。她掀了帘子走了进去,一抬眼便瞧见白德松正坐在诊案前整理药材。   “哪里有病啊?”白德松头也不抬,张口就问。   “哪里都有病。”卢九尾撇了撇嘴,随口答道。   “那给你来个十全大补丸吧。”白德松抬手,准备从桌上的一堆药材里扒拉出他的十全大补丸。   “谁要那个,我要百病不生药!”卢九尾听他要拿那玩意儿糊弄自己,立马就要刁难他。   “我这儿没有这药。”白德松听这病人的口气还挺横,张口就冲了回去。   然后他一抬头就看到,卢九尾正冷着一张脸,单手支着下颚,神情不悦地坐在他对面。   “没有?那你这儿有什么呀?”卢九尾放下手,拿眼睛斜睨着他。   “老卢,你回来了?!”白德松见到卢九尾回来了,高兴的将手上的药都撒了。   他站起来,身子前倾,够着脖子拿手抓着她的胳膊,“你可算舍得回来了!!你知道这两天有多少病人吗?!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我就一个人,这里里外外多少事都要我亲为,你知道我几夜没合眼了吗?”   “你一个人?老寂呢?还没回来?”卢九尾拿手掸开白德松捏着自己膀子肉的手,边说边往后院走。   “老寂?老寂走了,不回来了!我就说凡人靠不住,你什么时候再拐一只妖留在这儿帮我吧。”白德松放下手中的活计,跟在卢九尾身嘟囔道。   “走了?”卢九尾走到院中的那把木剑旁。   当初她走的时候,木剑上的枝叶刚有一人多高。如今她只是出门短短四日,却没想如今已经长至齐屋高,且还开了花。   卢九尾转身看着白德松,有些不确定地问,“他知道了?”   “嗯,昨儿个来了一只女妖,是只桃妖。她说自己魂魄破了个洞,让我给她补一补。”白德松点头跟她解释。   “桃妖?跟桃枝一族的?”卢九尾侧过身,抬手捏了捏木剑新开的花儿。   “对啊,也巧了,老寂昨日回来刚好遇到了她。他带了银两回来,本来我还挺高兴的,没想到那女妖见了他比我还高兴。”白德松跟卢九尾抱怨。   “她以为自己见到了她们长老?”卢九尾反问。她心中大约明白徐有寂因何离开了。   徐有寂的身体里有只妖灵。一开始,连卢九尾也以为那妖灵是桃枝的妖灵。可她后来觉察那妖灵已有近千年的妖力。而桃枝化为人形也不过几年光景,哪有那么深厚的妖力。   那日白德松将徐有寂妖灵上的封印破除,记忆却没有完全释放。白德松借用天眼得以窥探到那些连徐有寂自己都无法得知的过往。   徐有寂小时候跟着他爹捉妖,期间被一只□□妖给咬了一口,染了妖毒,命都快丢了。他爹走投无路,寻到最近的妖,斩杀之后取了妖灵,放入徐有寂体内护住他心脉。但他爹那次杀的妖道行不浅,几乎是将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才拿到了妖灵。   他爹用最后一口气用仅剩的道法封印了妖灵的气息还有他的那段记忆,这才让白德松“人模人样”地活了下去。   只是那次她爹斩杀的那只妖,是桃妖一族的其中一位长老。   后来徐有寂遇到桃枝不是偶然,桃枝要跟着他也不是偶然,后来半路辞别更不是偶然。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从相遇到陪伴。只是桃枝未料到自己会真的动心,所以中途放弃任务,借故离开。   徐有寂没有阻拦,自是中来了她的心意。   她自行回桃妖族领罚,被族人关到堕魂道。若不是后来又出了那档子事,她其实也不会死这么快。徐有寂斩杀了她们桃妖族的另一任长老,那位长老不同于徐有寂他爹杀的那只,是罪有应得。   何为罪有应得,就是他的所作所为,理应受到这样的惩罚。   徐有寂撞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吸食一个孩童的魂魄,来巩固妖力。徐有寂斩杀了他,算作替天行道了。   可是这件事在桃妖一族人的眼里却又成了一桩不共戴天之仇,他们派人来杀他。不只是为这个长老报仇,还为十几年前无辜死去的另一位长老报仇。   徐有寂这一家子害了人家两条命,一命还一命,他是该死。   可最后死的人却不是徐有寂,而是桃枝。桃枝从堕魂道逃了出来,以命相护,以妖灵做交换,这才让徐有寂再次得以生还。   桃妖一族的人收回了桃枝的妖灵,夺了徐有寂大半的道法,终于肯放过他的性命。所以如此这般,徐有寂体内的妖灵仍旧是那位长老的,并不是桃枝的。桃枝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他,徐有寂后来会常常夜梦见她,大抵是缘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说来,徐有寂真的是好命,总有人愿意拿命护着他,并且不让他知道这背后的诸多凄楚。可他最后总归还是知道了。   昨日来找白德松看病的女妖精将他错认成了几百年前死去的那位长老,触及了他脑海里一直被刻意遗忘的过去。他想起自己在十岁那年就已经死了一回,那次是他爹取了妖灵救了他。   后来桃枝也是因他而死,并且不曾留给他任何东西。他一直以为她将自己的一缕魂魄系在自己的木剑上,所以一直在等她修成人形。只可惜,她早就死了,原来一直以来,所有的事情都只是自己以为的那样而已。   其实桃枝早就不在了。   徐有寂最后走了,他说他大概不会回来了。也许可能还会回来,但那时也不晓得医庐还在不在了。   “他才做了多久的工啊,这就走了,真是白费我一番心思。”卢九尾听了这个消息,感慨地叹了口气。   她说是说舍不得徐有寂这个苦力工,但其实徐有寂心里也知道。若不是卢九尾跟白德松有心相瞒,他也不会有这几个月的光景。   这几个月是他这几百年来最快乐的日子了。看到木剑抽了芽长出了枝条,他以为桃枝活了,他可以等她修成妖,修人人形,多久他都等,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等到她。在医庐的每一日,他都带着希望。   人有希望,活着总归是高兴的。   只是这希望终究是没了。   他将木剑留在了医庐里,没有带走。他说若它有一日真的成了妖,修成人形,他希望自己有机会能见见她。   他亦希望,见到她的那日,春枝梢缕,晨香晓翻。    ☆、辞别   卢九尾在医庐呆了两日后便又要再次出门,临行前留了钱给白德松。   “下次再遇到让你给她补魂魄的妖精,直接将它扣在医庐里。不然你补一次魂才得一百两,亏了。”卢九尾苦口婆心道。   白德松高高兴兴接了钱,转手就揣兜里了。“可是她说她攒了好久,只有这么多,我想帮她。”   “嗯,想帮那就帮吧。”卢九尾听了白德松的话,眸光一转,转口回道。   既是想帮,那自当另说。不要钱都行。   “我这次不晓得要去几天,你若是忙不过来就关了医庐休息两日。”卢九尾抬脚出了医庐大门,一边走一边细心叮嘱他。   她知道白德松耳根子软,心肠热,别人病歪歪地上门来,他不吃不睡都得帮人家把病看好了。想让他歇下来,只有关店比较妥当。   “好。”白德松点头答应,笑的春风拂面。   白德松答应后,卢九尾便准备离去。但是白德松在她转过身后的一瞬间内,面色却倏地有些落寞起来,“老卢……”   他忽然出口喊住她,声音轻飘,像喊魂儿。还有些低沉,听上去像有百事缠心。   卢九尾回头看他,但见他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她等了等,最后没再等到他张口。只得暗自叹了口气,“你若是有事要离开,出门前记得将医庐的门锁了。”   “好……”白德松轻轻应了声。垂了脑袋,看起来莫名失落。   卢九尾见了他这模样,一时有些无奈。她反身朝他走去,站定在他面前后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手绕到脖颈后,从衣领口里拎出一根细绳。她再一扯,绳子便从她脖子上断开,一颗黑色的玉石随即落在她的掌心。   “这个先借你,改天记得还我。就算不回来了……也要记得托人还给我。”卢九尾抬手拉下白德松的脖子,然后将细绳扣在了他的脖子上。   卢九尾用一只手托着那颗黑石,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他的衣领里,再用力压了压。白德松当时只觉得一股气流从脖颈处流向胸口,身体像是被灌满了风,七窍六腑都是通气儿的。   卢九尾给他的这个东西,名曰三十三重石。三十三重石,是能通天遁地的法宝。凡三界六道,七情六欲,无一不可抵达。这东西原是佛祖的,后来佛祖将它给了八尺。在卢九尾下山的时候,八尺又将它转借给了九尾。   “老卢,你将这个送给了我,那你怎么办?”白德松用手按在胸口黑石印进去的地方,担忧的看着她。   “这是八尺的东西,我也只是借你的。不是送,你记得是要还的。”卢九尾听他不自觉就换了字眼,特地纠正他道。她说话时一字一句,特别用力。   “老卢……”白德松见了她这认真纠正的模样,张口呐呐喊她。   白德松说话时的神情有些这犹豫又怯懦,卢九尾见了一时觉得可气,但又觉得他有些可怜。她念着往后再见面可能是遥遥无期了,这次便没舍得说什么重话。她上前抱了抱他,手一下一下轻轻拍在他的背上,“小松你害怕吗?”   白德松听到卢九尾轻浅的问话,原本拼命绞着的一根心弦终于断了开,他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有些泄气地回道,“害怕”。   “怕什么呢?你可是他们的族长。他们心里再横,面上总得忌惮你三分。”卢九尾温声细语地安慰他道。   卢九尾认识白德松这么些年,真是难得温柔一回,索性今天全给用完了。   “我怕的不是这个……”白德松摇了摇头。   “唉……”卢九尾听他否认,再次叹了口气。   白德松说的什么意思,卢九尾自然是明白的。只是白德松真正怕的东西,她也没办法劝慰。她只得假意自己理解他,“你若是害怕了,宛海该怎么办啊……”   “宛海……我不知道……”白德松听卢九尾说出这个名字,心中一片惆怅。 ☆、入睡生梦   周玉兖上完早朝回来,一脚踏进寝殿,忽见一人站在窗前。那人弯着腰,低头在窗台前的台案上拾掇些什么。   她两侧的青丝垂下来,遮挡住了面容。周玉兖从门口往里望,只看到她手上拿着一支环香。环香正被她用火折子燃了露出烧红的一端,然后她拎起瓷蓝色的炉盖,小心将环香扔进了面前的珐琅缠枝莲纹香炉里。   盖上盖子后,又静静等了会儿。等香炉盖上的细孔内飘出几缕烟来,她才终于将视线从香炉上转开。可也不看周玉兖,而是着手去做其他事情。   她从自己带来的木匣子里取出一只青铜铃铛,那铃铛钟形模样,上面生了铜锈。看起来有了些年头,像是从谁家祖宅地基里刨出来的。不过旧虽旧,但周玉兖还是能从铃铛上头雕刻的花枝攀覆的花纹里,隐约看出其精巧的做工。   卢九尾一手提着铃铛,一手撩起衣袍,抬脚便踩在了身侧的木椅上。   周玉兖见状吓了一跳,忙要上前去扶她。可谁知他还没来得及上前,他身旁的宫人倒先他一步上前去了。   “放肆!哪里来的刁民,胆敢擅闯皇宫大内!来人,快抓刺……”宫人嘴里最后一个“客”字硬生生被皇上一个大挥臂的动作给卡在了尖细的嗓子里。   “你们先行退下。”周玉兖只是罢了罢手,未再说多余的话。他怕打扰了正在做事的卢九尾。   卢九尾上次入宫,只太上皇身边几个亲近的宫人见过她。今日这些宫人里头大多数是不认识她的,所以眼下见她贸贸然在皇上的寝宫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虽知不是刺客,但也绝非正常人。他们会让侍卫进来抓刺客,也实属再正常不过。   只是那些宫人见了皇上罢手的动作,再听他让自己退下的话语,也自会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想来是老熟人了。   卢九尾未曾理会周遭发生的一切,只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她站在椅子上,爬上窗台,最后将铃铛悬起,用一根红色丝线吊着系在窗棂上。   做完这些后,她这才搭着周玉兖伸过来的手,从窗台上下来了。周玉兖怕她摔了,手掌用力撑住她胳膊的同时,另一只手直将揽过她的腰,将她从窗台上抱了下来。   卢九尾那一瞬间虽觉得有些别扭,倒也没声色俱厉地将人家推开。她一派从容地用左手执起他揽在自己腰上的手,右手不知从哪里拽了一根丝线要往他指上绕。如此这般,便已经脱离了他的怀抱。   “你这是做什么?”周玉兖好奇问。   “入你的梦替你找人。”卢九尾一边回答,一边将丝线在他指上绕了十多圈。   丝线从食指绕到小拇指,最后在手掌上横绕了一大圈。她拽着周玉兖的手腕将他拖到殿内另一侧的睡榻上,“你躺下。”卢九尾指着睡塌跟周玉兖吩咐道。   “躺下?”周玉兖一时疑惑。   “嗯。”卢九尾点头,刚要张口跟他解释自己让他躺下的原因,忽然转念又想到一件事,“你是不是还有公务要办?现在睡觉,影响到你了吗?”   她只顾着自己要入梦帮他看人,倒忘了他身为一国之君,公务繁忙。他刚下早朝,想来有一批奏折要批阅,自己就这么拉着他睡觉,似乎不太妥当。   卢九尾想到此,有些面露歉意。“你若是忙,我可以等一等再帮你。”   “倒也不忙,只是……”周玉兖原想让她住上两日再说,没打算这么快便让她着手此事。毕竟要想起以前那些事,他觉得眼下时机不对。   现在他们刚认识,若是现在便让她知晓实情,难保她不会一气之下,一走了之。   “只是我现在不困。”周玉兖想了想,最后说出了这么个没有水平的借口。   “这个不碍事,我给你燃了眠香。”卢九尾手指着窗前案桌上的缠枝香炉。她刚刚在里面燃了香,专用来助眠的。   她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等他入睡生梦了。   “可……”周玉兖扭头看着她刚刚“精心”为他生起的香炉,眉头皱的都快打结了。   “可什么?”卢九尾将目光转朝他,神情带着疑惑,又相当专注。   周玉兖低头便见到卢九尾眼睛定定看着自己,一眨不眨。她望着自己的眼睛请透明亮,珀色的瞳孔里正倒映着自己纠结不安的面容。   “没什么……开始吧。”周玉兖摇了摇头,轻轻勾起了唇角。   那是他们彼此的过去,她有权利知道,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是这八百年,他也等来了她。大不了再等她八百便是了。    ☆、寻梦   晨间的风还带了丝凉意,徐徐吹过悬在窗前的青铜铃铛。清脆的铜铃声飘荡在大殿之中,伴随着香炉里飘出的缕缕青烟,周玉兖躺在榻上沉沉欲睡。   卢九尾坐在睡塌的边沿,执起绕在他指上的红色丝线的另一端,同样地绕了一圈在自己的掌心。   她用绕了丝线的手大手抚上周玉兖的额头,仔细将他额前碎发拂去后,再弯腰俯身,将自己的额头同他的贴到一处。   周玉兖本来昏昏欲睡,眼神都开始飘了,但是在见得她的面容越靠越近之时,陡然来了精神。他张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只见卢九尾眸光低垂,神态温柔,她将手缓缓从他额头滑至他的眼睛。周玉兖当时只觉得眼皮子一热,便合上眼睛,两眼一抹黑。   微暖的额头贴了上来,卢九尾身上独有的清香一丝一缕清晰可闻。周玉兖呼吸渐止,心跳却越来越快。   “睡吧……”轻缓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像是一股潺潺流水,亦或是携了几百年光阴的清风,徐徐吹走周玉兖心中的忐忑和不安。   周玉兖渐渐失去了意识,周身只感受到卢九尾的气息萦绕着自己。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像是坠落到一个无底洞里,没有尽头。   窗前的风铃被风吹的叮当作响,一声一声传入卢九尾的耳中。绕着周玉兖和卢九尾手指的红色丝线,此时发出红色的滢光。卢九尾直起身子,将手从他眼上挪到他胸口上。   若不是将三十三重石借给了白德松,她眼下也不必用“牵线连梦”这么老土的法子。卢九尾一边如梦,一边暗自埋怨。这交易亏大了,还白让人占了她便宜。   穿过一层一层的梦境,卢九尾终于见到了梦里的周玉兖。那日好像是他大婚,眼前四周一派红火。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到龙凤喜烛燃烧时哔啵作响的声音。   他站在房间的正中间,像个木桩子般杵在那里。而他对面的布满红色帷幔的阔床上,正坐着他的新娘子。新娘穿着金色滚边的绛红色婚服,头上还盖着红盖头。周玉兖站在那里迟迟不动,卢九尾见了着急,恨不得直接上前替他将那盖头挑开。   可她入的是别人的梦,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别人都无法感知。而她自然也是无法触摸梦境里的东西。   卢九尾等啊等,等到周玉兖终于上前,要将红盖头掀开时。视线陡转,来到了一片空旷的野外。   只见四周绿草茵茵,一碧千里。好像是皇家的游猎场,卢九尾见到周玉兖站在看台上眺目远望着。她顺着他的方向朝远处看,只见一群小姑娘正扯了风筝往前拽,其中有一个跑在最前面,一下子就吸引了卢九尾的目光。   卢九尾见她扯着风筝线撒开蹄子往前跑,仰着头大声笑着,脑后的长发在风中飘扬,活像个挣脱了狗链子的狗崽子。   她跑的有些得意忘形,所以后来被脚下的石头给绊倒了。那一下摔的相当重,只听“咚”地一声闷响,她整个人脸朝下,脚都给摔的弹了起来。   周玉兖是在她身子开始不正常晃动的那一刻就飞出去的,他下了站台,策马而去。不多时便赶到了她面前,下马站定后却也不拉她,只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卢九尾见到此处,又是一个箭步冲到那姑娘面前。她心说,这次总该让她瞧瞧脸了吧。   谁知,那姑娘动了两下脖子,正欲将头从草地里拔起来时,卢九尾的掌心一阵骤痛,她垂眼一瞧,只见手心忽然现出了一道血口。   “不好!小松出事了!”卢九尾惊呼一声,便从梦境里醒了过来。   卢九尾在离开医庐之前,除了借给白德松一个三十三重石,还送了他一颗水珠。水珠里藏了她的一滴血,只要他将水珠摔碎,不管相隔多远,卢九尾都能感知到他出事了。她会赶回去救他。   白德松跟她说他害怕,那便是真的害怕。因为他从来不顾忌自己在卢九尾面前的形象。只要是他想说的,他什么都会说。   每个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如若自己能在别人害怕的时候帮上一把,卢九尾愿意出这个力。更何况,那个人是白德松。   她跟白德松,那真是老交情了,老到自己都不忍心对他有非分之想,毕竟自己是眼睁睁看着他长大的,并且眼睁睁看着他跟他的小相好,相识相恋到决裂。   卢八尺曾说,卢九尾将自己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无处安放的母爱都用在了白德松身上。可卢九尾说,自己那不是母爱,是博爱。她是心地善良,才总是愿意帮他。不仅愿意帮他,也愿意帮他的小相好宛海。   今次白德松将水珠摔了,说明他一定出事了。她才离家不过半日,他便出了事。想来其实是早就出事了,只是他没跟自己说而已。   卢九尾事出紧急,来不及跟周玉兖告别。只在案上留了一封信,说自己有事情要回医庐一趟便走了。   而此时,周玉兖仍在梦中,不知卢九尾已离去……    ☆、鸳鸯瞳   夭桃树下,后院堂前,有女子斜倚着树枝,懒在春风中打盹儿。日光从枝叶间打下来,照的她一身斑驳光影。忽有风吹来,落了一地花红。   一声悠远的叹息传入卢九尾的耳中,她再抬头,便见女子已睁了眼。她手上执着一柄团扇,指尖轻轻描摹着扇面。“尾姨,你这扇子有些年头了,该换换了。”   女子名叫宛海,是条小蛟龙,也是白德松的小相好。由于两人相识于八百年前的这间医庐,宛海便一直将卢九尾当做自己的红娘。碍于卢九尾辈分又比自己高了不少,她径自唤她“尾姨”。   卢九尾很受用她这一声“尾姨”,每每他们小两口拌了嘴斗了殴,卢九尾总会帮衬她一把。   “不常用的东西,换那么勤快做什么。”卢九尾缓步走过去,从宛海手中接过团扇,侧过身来对着日光细细看了看。   团扇确实有了年头,原本白如雪的绢布已经泛了一层缃色,扇面的三四簇丝线绣织的兰草,如今也已零落成一两点葱青。   “是谁送你的?”宛海挑了眉毛疑声问。她用双臂从卢九尾身后绕过半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卢九尾稍一侧头,便见那宛海正抿唇偷笑,望着她的眸中星光点点,神态半分娇俏半分妩媚。   “时间太久了,不记得了。”卢九尾用扇面轻拍了下她的脑袋。   “这世上居然还有尾姨不记得的事情,真是稀奇了。”宛海将下巴从她肩上挪了开,歪着脑袋故作不信。   “这世上稀奇的事儿多了去了。”卢九尾转身眄了她一眼。“你才活了多久,就说这样的话。”   “我啊,是活的不久,以后也活不了多久了。”宛海低头笑了起来。唇角勾动,明媚动人。   卢九尾却从她的笑容里觉察出一丝自我嘲讽的意味。“宛海,我要怎么帮你呢?”卢九尾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呼吸都困难。   是宛海召她来的,她一定出了什么事吧,不然不会这么急着召她。   宛海的眼睛是异色鸳鸯瞳,即正常的棕褐色瞳孔上,又分别泛了一层鸦青色和柏绿的光。卢九尾知道,那是一双能感知过去和未来的天眼。   三界之中,有天眼的人虽不多,但它存在于各类物种之间,蛟龙也不例外。但若是蛟龙长了一对猫眼,那就很奇怪了。宛海的眼睛并不像她的族人一样自带威严,反而灵气狡黠。   卢九尾认得,那是白德松的两只眼睛。   先前卢九尾从空起山回来,便发现白德松丢了一只眼,原本能够预知未来的柏绿天眼,变成了普通的黑色瞳孔。所以白德松跟她一起呆在医庐的时候,也只能帮她感知到过去的事情。   卢九尾猜到可能是宛海拿了他的眼睛,因为在这世上能有本事夺了他的眼睛还不让他去追究的人,便也只有宛海了。   可她没曾想,这堪堪过去几个月后,宛海却又来抢了他的另一只眼。   卢九尾不晓得眼下白德松是个怎样的情形,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应该过的不大好。只不过,现在宛海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小松他……三百年前被我取了一只眼睛后,一直都在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还是说接近他只是为了骗他。可即便他怀疑我,最终也还是轻易让我取走了另一只眼睛。我不能跟他解释为什么我要抢走他的两只眼睛,只是我想告诉他我的心意,想让他能真正感知到我对他的感觉。”宛海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轻浅,像喃喃自语。   最后她想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用满带希冀的眼神望着卢九尾,“尾姨,你能不能帮我传达我的心意?”   “你想让我帮你的,就是这个?”卢九尾听完宛海的话语,面上略略露出凝重的表情。   “我一定得死的,不死他们就不会放过小松。可我又不想小松误会我,最起码在我对他的这份感情上,不想让他误会我。如若他能感知到我的心意,我想他心里也会释然许多。”   宛海知道,卢九尾也知道,白德松对宛海是不是在欺骗自己这件事上一直都很在意。如果不能让他知道真相,他心里这道坎儿怕是一生都过不去。   “你什么时候走?”卢九尾轻声开口问。   “今天。”宛海淡淡回道。   “这么快……”卢九尾一时恍惚。   “天庭的人知道白德松回了妖族,他们快来了,所以我今天一定得走。”宛海说话时神色隐隐有些担忧。   “可你走了……小松怎么办啊……”卢九尾呐呐道。   “没关系的,他的日子还很长,虽然眼下心里还记得我,但以后总有一天会忘了我的。他会有另一个姑娘,就像当初遇见我一样遇见另一个姑娘,包容她,爱护她。他所能给予我的,将来他统统都会给她。”宛海说这番话时脸上露出微微笑意,神色一派平和。   宛海承认自己是自私的,她想让他记住她,可是他的生命那般长,凡人尚且不可能一生只爱一个人,何况妖。妖的寿命可与天长,他总有一天会忘了她。虽然心里不愿,可她终究是希望他过的好。他过的好,那比什么都重要。   “你不后悔?”卢九尾问。   “尾姨,这种事哪有后不后悔的。向来只有愿意不愿意。”宛海有些无奈,仿佛卢九尾问了她一句笑话。   卢九尾见她如此,还想要说些什么,可她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   白德松是只猫妖,却不是一只简单的猫妖。他身份尊贵,因他娘是猫妖一族的族长,爹是九重天上的上仙。如果放到凡间,他就是皇宫里的太子。   可天庭有规,仙人同妖族不可通婚。但这规定向来是个摆设,大多数人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别太招摇,一般不会真的有人来将你怎么样。只是白德松他爹跟他娘,特殊就特殊在,生了他这么个自带“天眼”的孩子。   天眼是一种破天命的存在,为天庭所忌惮。他出世了,天庭便不会放过他。他们想要收回他的天眼,还有他的命。毕竟,他爹娘本就不该在一起,而他就更不应该存活于世了。   他爹为了救他死在了天劫中,而她娘被群妖关进了离魄渊。幸运的是,群妖还是推举了白德松为新族长。原因是,白德松确有这个血统和能力接任族长,且他们也不是真的想将她娘怎么样。、   离魄渊是用来关押族里的罪人的,可也是可以保护他们的。因三界中其他族人都无法进入离魄渊,天庭便拿他娘无法。    ☆、相思酿   宛海在三百年前取了白德松一只眼,那时卢九尾还在山上,不晓得他们那会子的情形。只是后来一次无意听白德松谈起此事,他说宛海可耻。   卢九尾无法得知宛海是究竟怎样的可耻,但从白德松那时冲冠眦裂的模样来看,应该是相当可耻了。   宛海来取白德松的眼睛,大多人都会觉得,她是为了窥探先知,就连白德松当时也有怀疑过。后来过了许久,在她消失了整整三百年之后,又突然出现取走了他的另一只眼。白德松私以为,她应该真的是为了窥探先知才接近的自己。   前两日是白德松的母亲出离魄渊的日子,因她不能一直被关在离魄渊,不然魂魄会真的被支离。她需要每五百年出来几日,算作休整。   所以每隔五百年,白德松会回妖族,而那时天庭的人也会来取他猫命。   “我取了他的眼,替他去到九重天。从此以后,他便不用担惊受怕,离族人万里。”宛海面色如常,声音轻柔。   天庭要抓人,说到底,想抓的只是那一对鸳鸯瞳罢了。至于兜着鸳鸯瞳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白德松,根本不重要。宛海决心要替他去,所以只得先取了他的眼。   她三百年前先取了一只,引开了天庭的追兵。本来已经逃出三界外了,偏偏白德松要定期回妖族。想来他这一回势必又引来无数追兵,她便只好跟了过去,下狠心取了他另一只眼。   “去了可就回不来了……”卢九尾抬头看了眼有些高远的天空。   宛海去九重天上不是飞仙,不是渡身,是受罚,是要交出自己的命和魂魄。   “你想让他一直记得你吗?”卢九尾幽幽问。   “想。”宛海半点没迟疑,直接回道。然后她顿了顿,又面露愁苦之色,“可是想归想,总不能真的让他一直记得我啊……”   “我可以做到。”卢九尾转头定定看着她道。   宛海可能没想过卢九尾真的能做到她所想之事,在听到她如此坚定地回复自己之后,她愣了半晌,像是在思考。然后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来看着卢九尾,认真地摇了摇头了,“不用了,我又不回来了。让他一直记着,得多难受啊。”   宛海其实很想让白德松记她一辈子,但是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与其让他难受,倒不如渐渐淡忘。人总得向前看,不然往后日子这般长,岂不无趣。   “只是让他知道你的心意?”卢九尾重又确认一遍。   “嗯,他能明白我的心意,便就足够了。”宛海用力点了点头。   卢九尾静静看了她一瞬,然后只得张口道了一个字,“好。”   宛海走的这一日,天气格外的好。阳光明媚如三月春,天空澄澈如洗。头顶有大朵大朵的云彩,还有偶尔飞过的雁雀。立于医庐之外,还可见远处隐隐青山,山风雾岚。   宛海临走之前,转过身来仔细看了看卢九尾。她面上没有惧色,没有不安,只有眼里满盛的盈盈笑意,像是日月星光,“小宛此去时日悠长,莫要牵挂。”   她叫卢九尾莫要牵挂,也叫白德松莫要牵挂。   如此这般,便真的去了,一去不复返。   白德松在宛海去往天庭三日之后,终于回了医庐。那时卢九尾见他真像是个刚牢房里里逃出来的死囚犯。胡子拉碴,衣服破烂。眼睛空洞,满目沧桑,活活老了几千岁。   卢九尾没说话,只是在院子里燃了炉子,要给他煮茶。   “老卢,这花儿怎么都掉了?”白德松坐在院中石桌旁,抬眼瞧着头顶的秃皮树枝,疑惑道。   他记得他走的时候,这里的桃花开的正盛。   “被我摘下来酿酒了。”卢九尾开口回道,看也不看他,只顾着拿柄小蒲扇给炉子扇火。   “酿酒?用这么多桃花……?”白德松觉得匪夷所思。   卢九尾也觉得更匪夷所思。   不过她觉得匪夷所思的是,白德松都落魄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邋遢样貌了,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坐在这里与她扯东扯西。她觉得他要是有时间,应该先去河边洗把脸。   “老卢,那酒能给我喝两口吗?”白德松继续盯着头顶光秃秃的枝桠。   “酒刚下地,还没入味儿。”卢九尾与他实说。酒是三天前埋的,还不算酿成。   “没关系,你给我喝两口。”白德松显出一副全然不在乎的神情。   “你等等,我来挖给你。”卢九尾听他坚持,便顺手丢了蒲扇,蹲到院子一旁小角落里,对着块地刨了许久。   然后她从泥里将那坛沾满泥巴的酒坛子抱了出来,大手在酒坛子上擦了擦,这才摆到了白德松面前。   白德松见到面前的酒坛子,揭了盖子立马就要捧起来喝。那模样真真与落魄酒鬼无异了。   “酒里我下了药。”卢九尾用手挡在瓶口,与他提前交代道。   卢九尾确在酒里下了药,倒不是什么□□,只是一些相思药。   要说什么样的情绪最浓烈,既让人愁肠百转,又让人思绪千叠,那便只有相思了。   卢九尾取了宛海对白德松的相思之苦,染在桃花上。再用片片桃花酿了酒。酒入愁肠,相思入酒,他每喝一口,除了口中苦涩,心中也会一点一点泛起无边苦楚。   白德松听卢九尾说在酒里下了药,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直接拨开她的手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清冽的酒从舌苔滑到喉咙,最后落进胃里。舌头像是直接被麻痹了,说不了话。胸口却像是快被一把火烫出了个洞来,又热又疼。难受得想从哪里舀点水来,从那个洞里灌进去。   白德松平日不喝酒,所以喝了一口便就受不住了。他双臂抱着酒坛子,眼泪哗哗哗往下掉。“老卢,你给我喝的是什么呀?”白德松说话时,舌头都捋不直。   “酒啊,桃花酒。又名,小碗相思酿。”   “你早说用小碗啊!我喝太急了,胃里难受。”白德松拿手按着胸口埋怨她。   “你是妖怪,还会胃疼?再说了,你按的是胃吗?”卢九尾不留情面地拆穿道。   白德松听了卢九尾这话,终于没了动静。许久之后,他抬头看向卢九尾,哑着嗓子问,“小宛她去哪儿了?”   卢九尾面容平静地望着白德松已然满布血丝的一对黑色瞳孔,“她离开了,不再回来了。她让你别等她了。”   白德松听到最后那句话时,面色怔了怔,然后默默低了脑袋,不再说话。   白德松最后还是回了妖族,安安稳稳地做了他的族长,但偶尔也会回医庐来看看。看看卢九尾过的好不好;看看那颗桃树长出花儿了没有;看看桃树下的酒坛子还在不在。若是在,便总要刨出来喝上一盅,然后再不辞辛苦地埋进土里去。   白德松后来有一回跟卢九尾说,他情愿自己是个凡人,人生百年,转瞬即逝。相去几何,欢乐苦短。不必挂碍忧愁事,不必想念心中人。因百年之后,殊途同归。既是同归,那便总有机会相遇。   可惜,他们都不是凡人。 ☆、王宫医女   斜阳西去时,卢九尾踏着从天边平铺下来的霞晖,重新走进了周玉兖的王宫。周玉兖当时不在殿内,卢九尾不晓得他去了哪里,又因不高兴满皇宫溜达地去找他,所以只是静静等在他的厢殿内。   一个月前她悬在窗前的那只风铃如今还在那里,不知是谁在窗台上摆了只花盆,里面开出淡粉的花。卢九尾走了过去,正欲仔细看看那花盆里栽的什么花时,忽听身后传来开门声。   “卢姑娘来了?”一声苍老中带了些温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卢九尾闻言转身,见到一位两鬓花白的老太太正憨笑着看着自己。“您是……”   “老奴是宫里的嬷嬷,皇上交代说有一位卢姑娘近日会来宫里找他,让我留意着。说若是你来了,万万得等他来了再走。”嬷嬷一边跟卢九尾解释着,一边招了小宫娥进来伺候。   “那请问嬷嬷,皇上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卢九尾上前一步问道。   “皇上他正在书房内与几位大人商讨国事,姑娘暂且等一等。若是姑娘觉得闷,老奴可带姑娘出去转转。亦或是……姑娘此次前来找皇上是有急事,老奴也可先带姑娘去书房觐见。”嬷嬷与卢九尾恭敬道。   “我没有急事,那暂且就在这里等他吧。”卢九尾摇头道。   “那好,嬷嬷就在这里陪着姑娘。”嬷嬷眯眼笑说。   老嬷嬷笑的很慈祥,卢九尾却从那笑容里看出些许“端倪”,“嬷嬷这是……怕我逃了吗?”卢九尾小声猜测。   “嗯,怕姑娘你忽然跑了。”嬷嬷笑着点头承认了,“姑娘不知道,你上次不告而别,皇上有多伤心。”   嬷嬷说话时像是想起了周玉兖当时茶饭不思的神情,摇头轻叹,露出心疼之色。   “他伤心?我不过离去几日,他伤心什么?”卢九尾不解。   若说是因为她不辞而别,害怕她撂担子不再帮他找人,担心的茶饭不思倒有可能。但若说只是因为她离开而伤心,卢九尾实在是想不通。   “姑娘不能明白皇上的意思吗?”嬷嬷听到卢九尾的小声嘀咕,意味深长地转头看着她。   “什么?”卢九尾一时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皇上对姑娘……”嬷嬷正欲跟卢九尾细说,谁知殿外响起了一片跪拜声。   “小尾!”周玉兖还未进得寝殿,就听人通报说是卢姑娘来了。情绪激动之下,直接喜形于色地高声喊了出来。   卢九尾未见人,先闻声,吓得直接抖了三抖。她不是没听他唤过自己“小尾”,只是隔了这些许时日,再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是有些惊慌。   周玉兖远远跑来,张开双臂一副喜迎佳客的模样要来抱卢九尾。卢九尾又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但她后退的速度始终比不上周玉兖奔跑的速度。不到片刻,他便已奔至自己面前。   卢九尾下意识伸出一只手,想要将他推开。没曾想,反倒被周玉兖抓住了手用力一拽,直接将她往怀里带去。   周玉兖穿的便服,白色布帛长袍。刚从书房来,书房墨砚多,身上便染了些墨香。卢九尾被他拥着,口鼻里满是碳墨味,活像吞了几百斤的墨水儿。   “小尾……”周玉兖双手环住她,低声在她耳边唤道。   卢九尾虽然听的浑身直哆嗦,但还是听出他这一声称呼里,带着久违的重逢与失而复得的欣喜。   至于为什么是失而复得,卢九尾弄不明白。她只觉得被他抱着有些不大舒坦,倒也不是恼怒,就是有些难为情。   不过她虽觉得难为情,那些宫娥奴仆倒似习以为常。垂首俯腰,偷摸笑着轻手轻脚地出了大殿。   “周公子这可算是占我便宜?”周玉兖虽然抱着她的动作轻柔,但是却难以挣开。卢九尾没了办法,只得腆着脸跟他张口。   “占你便宜?”周玉兖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但又听她说的认真,所以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不承认?”卢九尾听他声音里有笑意,便真的恼了,直接拿手捣了一拳在他腹上。   “不承认。”周玉兖摇头。   不过他虽然嘴里说着不承认,但总算是将手给松开了。   “不承认不代表你不是。你若是再这样耍无赖,我可就不帮你了。”卢九尾面容严肃,看着像生了不小的气。   “那……我给你加钱呢?”周玉兖望着她笑道。   “你将我……”卢九尾声色俱厉,差点脱口而出,“你将我看做什么人了!”但是话到嘴边,发觉哪里不对。她眼珠子一转,蓦地转口,“加多少?”   周玉兖见她话锋一转,连带着瞧他的神色都变了。实在没忍着,便大笑出声,笑的前仰合。   “你笑什么?”卢九尾以为他取笑自己,脸色又气的变了几变。   周玉兖顺了顺气,直起腰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神色无比温柔,“先前不是同你说过,你想要多少,我便能给你多少。”   “真的我要多少,便给多少?”卢九尾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嗯,只是……我有条件。”周玉兖背着手,拿眼睛瞄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什么条件?不会是……天天占我便宜吧?”卢九尾瞧见他这不安好心的模样,心中不免猜测。   “嗯……我还没想好。这样,你先住下来,等我想好了,再同你商量。”周玉兖忍着笑说道。   “住下来?”卢九尾惊疑一声,然后想了片刻,又开口道,“住下来可以,但是你要想几日?万一你一直想不出来,我岂不是要一直住在这里?”   对于卢九尾来说,能多赚一日钱,便多赚一日。不然万一日后周玉兖反悔了,那她在宫里住多少天都是白搭。   “不好吗?一直住下来不好吗?”周玉兖俯身在她面前,与她四目相对。   “不好,耽误我赚钱。”卢九尾仔细想了想,然后认真回答道。   “我聘你为王宫医女,给你俸禄。”周玉兖与她商量,然后像是怕她不答应,又补充了一句,“只给我治病,按日算的。”   周玉兖这句话说的可谓相当有诚意,也相当能戳中卢九尾的那点小心思。“这是你说的!”卢九尾抬头道。   “嗯,我说的!我说的话,可曾骗过你?”周玉兖凑近她,语气再次变得轻柔起来。   卢九尾只顾着回想周玉兖先前说过的话,倒忽略了他与自己凑的越来越近的面庞。   “倒确实没有……”卢九尾呐呐道。“那好吧,我暂且答应你。”   “好。”周玉兖弯了眼睛,嘴角轻扬。他淡淡吐出一个字,鼻齿间的气息与卢九尾相融。   “我没答应,要给你便宜占。”卢九尾回过神来,陡见周玉兖整张脸都快贴着自己了,吓得立即往后仰了脑袋。   “我也没说,要占你便宜。”周玉兖轻轻开口,气息直接喷在卢九尾的唇上。   卢九尾只觉得次时若是一开口,便有可能会直接碰上他的唇。她不能说话,便只能在心里盘算,这占一回便宜,是不是得另算钱。    ☆、初露心意   卢九尾同周玉兖最后商量妥了,她暂先留在宫里,他哪天若是想到自己要提什么要求,便再来同她商量。   周玉兖给她的俸禄不低,卢九尾在宫里呆上三日,回去后怕是一年都不用出诊了。但她不大喜欢呆在宫里,不是因为旁人看她的眼神有些贼眉鼠眼,而是因为宫里人多,她觉着不自在。   也不知道周玉兖是想到她在宫里住不长久,懒得特地给她分配一个院落还是舍不得分一间给她。总之他安排她住在了自己寝宫的侧殿里。   偏生还就是这种待遇,被殿里的嬷嬷说成,“皇上待姑娘极好。”   她是不懂“极好”的标准是什么,她只知道如今这般,不说白日里不自在,这连夜里睡都睡不踏实了。   他二人的房间之间只隔了一个厅殿。要说宫里的隔音效果也不差,可是但凡卢九尾夜里有了什么动静,周玉兖总要起身过来瞧上一瞧。   一日深更半夜,卢九尾被外头的夜鸟吵醒。她躺在被窝里转了个身,双眼迷蒙时,见着外头的月光从窗棂透了进来,撒在地上白滢滢一片。   她睡不着,掀了被子走下床。本想去外头散散步,谁知刚开了房间的门,门口赫然探出一只头来。卢九尾吓了一跳,差点就要高喊出声了。所幸她反应快,警惕心高,想到自己身处何地后,便拿手及时将嘴捂上了。   “嘘……”卢九尾分了一只手捂到小宫娥的嘴上,然后赶紧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房内。   “你怎么在这儿?”卢九尾细声问。   “奴婢今儿个值夜。”宫娥见了她这跟做贼似得头偷偷摸摸的模样,便也紧张起来,同样压低了声音,有些忐忑道。   “那你就站在这里,不要走动不要说话,我出门散个步就回来。”卢九尾小心交代她道。   “好。”小宫娥点了个头,便再次蹑手蹑脚地回原地呆着了。她完全没有想过,卢九尾为什么要在大半夜出门散步。   卢九尾踮着脚走到了外殿的门口,忽又转过身来踮着脚往回走,“这外殿的门口是不是也有人在值夜?”卢九尾轻声问向那个站在原地的小宫娥。   “嗯,回姑娘,殿外值夜的除了宫娥还有侍卫。”小宫娥坦诚道。   “这么多人!”卢九尾听到小宫娥的回答,低呼一声。   虽然人多,但卢九尾终究还是想出去的。她不想惊扰到对门的周玉兖,但她想出自己这个房间就必须要经过外殿。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大殿门口,再用一只手缓缓将大殿的门拉开一道缝。   “卢姑娘?”卢九尾还未见着外头的情形,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倏地在门外响了起来。   想来一个个都成了精,光听着脚步声都知道是她来了。   “嘘……”卢九尾从门缝里伸出一只食指,想叫他们不要出声。   可是她还没“嘘”完,就听身后响起了那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小尾。”   卢九尾听到有人喊她,堪堪转过头来。果不其然,见到周玉兖正开了房门,站在她对门的门口。   “小尾这是要去哪儿?”周玉兖将她上下扫了一遍,发现她衣着整齐,脚上还套着她从医庐穿过来的青丝屡。   “今晚月色不错,想出门……散个步……”卢九尾缓声道。   夜里光线不太好,尽管殿里点了烛火,但卢九尾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回头瞧着他,只能隐约看出他穿着中衣,连外袍都没披,想来出门出的有些急。   “现在?散步?”周玉兖显然对她的话产生了怀疑。   “嗯……”卢九尾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令人匪夷所思,所以答应的时候,也没多少底气。   “我陪你。”周玉兖想了想,便径自抬脚出了屋门。   “不……”卢九尾想说不用,但周玉兖今晚神色有些怪异。卢九尾的一个“不”字刚吐出口,后面的话便生生被他冷鸷的眼神给憋了回去。   周玉兖出门不像她那样,跟做贼似得。他背着双手,阴沉着一张脸,虽然没穿外袍,但走起路来仍好像带了一路的风,吹的一旁的宫娥瑟瑟发抖。   “来。”周玉兖走过来直接推开大殿的门。他先是摆了摆手,让值夜的宫娥跟侍卫走远了些,然后极其自然地执起了卢九尾的手,要带她往外走。   夜里有些冷,卢九尾本身体寒,手脚都是冰的。周玉兖握着她的手先是搓了搓,然后潜意识想塞进衣服里捂一捂。但他只穿着中衣,再往里塞可就是贴着肉了。   不晓得卢九尾是不是没发现他的意图,还是说正在走神,总之她没有将手往回抽,任凭他牵着。所幸周玉兖在掏衣服的时候终于觉察出了不妥,于是将手又放了回去。   卢九尾说是要散步,其实就是坐在殿外面的台阶上晒晒月光。以前她在医庐的时候,大半夜的也会起身到院子里看看月亮,吹吹风。她说,院子里的植株,大多数会在半夜醒来。那个时候,她可陪他们说说话。   皇宫的夜色与她在医庐时看上去没什么两样,但好像又有些不同,卢九尾说不出其中的差别,只觉得心里有些恍惚。   好像这样的场景以前也经历过。   大概是什么时候呢?她仔细想了想,好像在这之前,她并没有在皇宫住过。   有宫人给周玉兖拿了件披风,他接过来却是披到了卢九尾的身上,然后顺势揽住了她的肩头往怀里带。   “周公子。”卢九尾陡然出声喊住他。   她看着他的眼中一派清明,月光洒在其中,有粼粼波光,甚是明艳动人。   卢九尾当初答应周玉兖留在宫里,有一个条件,是叫他不可以仗着自己的身份趁势占她便宜。虽说周玉兖年纪轻,有钱有权,长的也不错。他主动接近她,还指不定是谁占谁的便宜。但卢九尾总归是个姑娘家,还自恃是个半仙。无缘无故被凡人搂了抱了,总也说不过去。   “你总要与我分的这么清吗?”周玉兖接到她眼里的暗示,忍不住回道。   卢九尾在宫里住了五六日,周玉兖给她特权,让她想去哪里就可去哪里。他言下之意就是说,她只要想去找他,随时随地都可以。但卢九尾没去找他,她甚至哪儿都没去,就只是在他的寝殿里呆着。   这与他记忆中的她不太一样。   他记得她以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哪儿人多,哪儿便总能见着她。如今的卢九尾却是喜静,还习惯与人生分。他往前凑近一分,她便退后一步。有时还会拿手肘子抵着他,提醒他,他们之前定下的条约。   今次他半夜见她穿戴整齐的出门,以为她是要偷偷溜了,吓得衣服都没穿就往外跑。见了她之后,她却只说是要散步。周玉兖心里害怕之际,再听她这般疏离的语气,心下便有些微愠。   “周公子……此话何意啊?”卢九尾想不出周玉兖为何要说这句话。因他们本就不熟,今夜他们会一同坐在这里,全然是靠着金钱维系的交易关系。   她可以将周玉兖平日里的熟稔,当做是他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做事习惯。因他们这种称帝的人,总觉得天底下所有人所有物都属于自己。他们没有必要保持应有的礼貌和距离,他们甚至可能还会觉得,与你亲近是你的荣幸。   可卢九尾不需要这份“荣幸”,因她不是凡人,不需要仰仗他们的“荣光”。   “小尾你与我相识许久,当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我想与你亲近一些,不是想占你便宜,只是想与你亲近一些。”周玉兖望着她眸子里的冷意,有些着急地解释道。   “周公子此话又怎讲啊?”卢九尾听了他的解释,更是不明白了,“暂先不说我与你相识不过一个月出头,当不得‘许久’一说;其次,你想与我亲近便就亲近,那我若不愿意呢?”   周玉兖听了她的冷声质问,非但没有松开揽着她肩头的手,反而正经问了一句,“为何不愿啊?”   卢九尾听了他这句话,真真是要气的呕出一口血来,“周公子,你要明白,许多女子愿意与你亲近,可能因为心有仰慕,也有可能是碍于你的身份。而我不一样,我不是凡人,既不在乎你的身份,我也不喜欢你。你如此待我,是损我名声,毁我清誉。虽说这两样我都不在乎,可是我不愿意。这世上我不愿意做的事,谁都逼不了我。”   卢九尾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她认真讲与他听,她以为凭他的心智,应当能够听明白。周玉兖确实听明白了,也松了手,却又急着替自己辩解,“我从不与其他女子亲近,只与你一个。你不愿意,我不逼你。”   话说到此处,卢九尾尚且还能将周玉兖当做一个正常人,可他后面又补了一句,卢九尾听了只觉得怕是做不了他这笔生意了。   周玉兖拉了她的手往胸口按,看着她的目光庄重严肃,“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我相信以后你总会喜欢我的。” ☆、卢九尾请辞   卢九尾一觉睡到午时,起床时整个脑袋跟糊了团浆糊似的,昏昏沉沉。   “姑娘睡的可还好?”门外的小宫娥听到屋内有动静,于是推门进屋,拿了衣服准备伺候她起身。   卢九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睡的不好,晚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算不上是噩梦,但也不是什么好梦。她梦到自己跟周玉兖吵了一架,两人惧是气势汹汹,她吵的肺都快裂了。   梦里的情绪延伸到梦外,卢九尾直到醒过来,仍感觉胸中闷了一口气。   她想,该是昨晚的谈话给闹的。   卢九尾昨晚只是想出门散个步,没曾想却被周玉兖拉着说了那样一番话。   周玉兖毫不遮掩地告诉自己,他喜欢她。并且觉得,她总有一天同样也会喜欢上他。   是什么样的缘由能让他说出如此大言不惭的话来呢?卢九尾觉得,大约是因由他的身份,他觉得全天下的女子都想嫁给他吧。   卢九尾想与他争辩,却又觉百口莫辩。因他是一国之君,环境和身份促使他有这样的想法,这实属正常,不是她三言两语便能与他说得通的。   她只是想不通,他们明明相识不过一月,他为何能够信誓旦旦地对她说出“喜欢”二字?她觉得他心意不诚。   卢九尾觉得,他大抵是觉得自己新奇吧,才会想要将一个毫不了解的人留在身边。   “皇上呢?”卢九尾洗了把脸,然后接过宫娥递给她的帕子问道。   “皇上在厢殿批阅奏章。”宫娥捧着衣服等在一旁。   “他还在殿里?”卢九尾稍稍吃了一惊。以往这个时候,他都在别处办理公务,怎地今日还在殿里。   “皇上今早下了早朝回来,见姑娘一直未醒,便等在了隔壁厢殿。”宫娥恭敬道。   “他等我做什么?”卢九尾疑惑一声。   “皇上说,您睡了这么久,起来的时候定是饿了,他等您一同进膳。”宫娥一五一十道。   “等我进膳?”卢九尾听到宫娥的回答,先是惊疑一声,然后她转了转眼睛,又点头道了句,“好,我现在过去。”   卢九尾穿好衣服,理了理头发,便开门去了对面的厢殿。   周玉兖果如小宫娥所言,正坐在台案前埋头书写。见到卢九尾来了,便立即搁了笔,然后起身要朝她走去。   “小尾你醒了?这一觉可算是睡够了?饿不饿?”周玉兖一见着她,嘴里霹雳巴拉就问了许多问题。   “够是够了,就是不舒坦,有些饿了。”卢九尾摸了摸肚子,感觉胃里稍许有些空。   “睡的不舒坦?可是做了什么梦,扰了你?”周玉兖面露忧色,抬手想摸一摸她的额头。   卢九尾见状立即拿一只手轻轻挡了下,周玉兖先是一怔,然后极为从容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下来,“你别害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周玉兖都这样说了,卢九尾反而有些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啊……”   她轻声与他道歉,神色些许不自然,说话时抿着唇,眼神四处飘忽,不敢看他。但其实,她自觉没做错什么,就是觉得周玉兖这么个“随和”的态度,反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而他却是在无限包容她的那个人。   “做了什么梦?”周玉兖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仍旧望着她淡淡笑着。   卢九尾原本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反应,忽听他这样问,立时忘了刚刚的心情,“梦见了我同你……”   她话说一半,陡见周玉兖的嘴角出现一抹奇异的笑容。她又忽地一顿,这才惊觉自己所说的话有问题。   “你梦见我了?”周玉兖听出了前半句话的精髓,脸上荡漾着意味深长的笑。   “没什么,睡糊涂了,不记得了。”她觉得自己不管是梦到在与他做何种事,即便是吵架,到了他的嘴里怕是也变了味儿,于是索性就不说了。   “好,那就不说了。”周玉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小宫娥在殿里布了饭菜,两人面对面坐着一同进膳。卢九尾当时只是少许饿,又因兜着心事,吃的时候便心不在焉。   “周公子,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卢九尾捏着勺子看了他一眼,试探性地开口道。   “饱了吗?”周玉兖却不理会她的话,径自问她有没有饱。   “嗯?嗯,饱了”卢九尾虽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老实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睡了一上午,想来饿昏了头,不妨再吃点。”周玉兖就跟没听见她的话似得,说着给她又盛了碗汤。   “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卢九尾接过他递过来的碗。   她将周玉兖前后的举止想了一瞬,大概明白了他想引开话题的意思。于是有样学样,也学着他的样子自说自话。“我在宫里住的不习惯,周公子要么还是暂先让我帮你入梦寻人吧。不若,我也可以先回去候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起这事,再派人来找我也不迟。”   卢九尾这回说什么都不能在宫里多逗留了,周玉兖这方不管不顾地要与自己表白,整日竟与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想想都觉得麻烦。   “是不是因为我昨日与你说了那些话?”周玉兖本想回避这个问题的,但他见到卢九尾说话时不苟言笑的模样,便知道这回是没有办法再回避了。   “是。”卢九尾倒也不否认,直接答道。   “我……”周玉兖张嘴就要跟卢九尾道歉,想尽力挽留她。   “周公子,不管你是真心还是无意,此时再说些别的也无用了。我不是害怕你会对我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我只是担心,我永远没有办法回应你。你实则,不用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况且,你我殊途,说句不吉利的话,等你百年后入土了,我还会是今日这副样貌。”卢九尾不愿与他废话,开门见山道。   卢九尾最后这句话,可谓相当不吉利了。换做其他人来说,那可就是满门抄斩的死罪了。毕竟,哪个嫌命长的,会说出皇帝百年后入土,我依旧“貌美如花”这种变相诅咒人的话来。   所幸这话是由卢九尾的嘴说出来的,所以周玉兖听了这句话,也只能是哭笑不得。   “你当真要走?”周玉兖被她的话给堵死了,只能哀叹地问道。   “嗯。”卢九尾用力点了个头。   “好吧,我今天会让你帮我入梦。只是我眼下还有些事情……”周玉兖没有办法,只得向她妥协。   “你先忙,什么时候闲了,你再叫我。”卢九尾听他终于松了口,心里高兴的很。连带着刚刚近似“不近人情”的冷漠口吻,也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好。”周玉兖见她在自己答应后,原本肃然的表情立即换了副笑颜,内心又是连连哀叹。 ☆、梦中惊醒   周玉兖那日一直忙到很晚才得空去找卢九尾,卢九尾则一直等在自己的殿里。不敢上床睡觉,不敢出门溜达,无聊时想看看戏本子打发时间,可惜一个字都念不进去。   她等了许久,直到一轮光亮的新月爬上树梢,周玉兖才背着双手悠悠踱进了卢九尾房中。   “你有空了?”卢九尾见他进来了,很是欣喜,提脚快步朝他走了过去。   “嗯。”周玉兖一进门,便见她快步朝自己跑来,嘴角忍不住也上扬起来。   而原先,他在进屋之前心情极其低落。因为他一想到她入了自己的梦后,看到他们以前经历的那些事情,极有可能会一走了之。可他进了门,一眼望见卢九尾冲自己笑的明媚,先前所有的担心和害怕便都一扫而空了。   她拎着裙角快步朝自己奔来,眉眼里尽是笑意。像是很久之前,他带兵出征归来,她笑颜逐开地奔过来迎接自己。   “周公子忙完了?”卢九尾站定到周玉兖满前轻声问道。   “嗯,忙完了。”周玉兖沉声答道。面上镇定从容,双手却在身后捏成拳头,竭力克制下自己想要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里的冲动。   “那请公子随我来。”卢九尾说着抬脚出了房门。   她重又去了周玉兖的厢殿,进门后径自走到窗前,一把将窗户推开。立时一股“凉爽无比”的风便迎着她的脑门吹了进来,像一把刀子,麻溜地刮着她的两个腮帮子。刮完腮帮子后,又像是变成一汩化冰的水,从她的脖子里灌了进去。   卢九尾被激的浑身一哆嗦,然后缩着脖子,抬头看了眼头顶被夜风吃的胡乱摇晃的青铜铃。   青铜铃在风中胡乱摇晃,叮当叮当一声一声响在寂寥寒冷的夜里。   “周公子你先到床榻上躺着吧,我去燃香。”卢九尾拽过一直立在自己身后的周玉兖,将他拉到了他平日就寝时的楠木阔床边。一手撩起床前的罗帐,下巴一抬,示意他上床躺着。   周玉兖见她虽面容温和,但是态度强硬,便遂了她的意。他脱了鞋,规矩躺到了床上侧头瞧着她。   卢九尾则是去自己房内将香炉拿了过来,点燃后,用手在炉顶上方轻轻扇了扇,等香炉里飘出缕缕轻烟,再轻步朝周玉兖的床边走去。   她像上次那样,绕了根红色丝线在她跟周玉兖的指上。然后用额头贴着他,困意一层一层笼住周玉兖混乱的思绪,不多时他便昏睡过去。   梦里的时点也是夜晚,卢九尾挑头朝四面望去,只见黑夜之中有零星几点光亮。她往前走了走,光亮逐渐增多,到最后灯火通明一片。宫人奔走,羽林卫莅临,卢九尾这才发现,自己竟仍是身处皇宫大内。   都说前世今生,命途有变,怎料周玉兖变来变去都是生在帝王家。“天生”好命,只怕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好像是在数九寒冬,或者更准确点,是在上元佳节夜。宫里张灯结彩,凤箫声动,好不热闹。   她绕过人群熙攘的宫道,穿过繁光远缀的长廊,来到了仗势最为浩荡的百花盛开处。   原来皇宫宴席过后,皇帝移驾御花园,邀诸位嫔妃,皇子公主同放天灯。听人说,这是宫里的习俗,新年要许下新的愿想,图个祥瑞之兆。   卢九尾环顾左右,总算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周玉兖。她在人群中只能看到他半个后脑勺,和他身旁那位姑娘的一个乌黑黑的头顶。她穿过人群走上前去,想要转到他们面前看一看。   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卢九尾瞧着那姑娘的后脑勺,心里的异样越来越盛。然而就在她准备绕到她面前,瞧一瞧她的面容时,眼前却陡然一亮。她看到一排天灯从前方升起,乘着夜风悠悠往天际飞去。   天灯越飞越高,彷如在茫茫夜色中亮起的数道星火。凡人去不了天宫,借由点天灯的方式来祈愿。卢九尾不是凡人,没什么好祈愿的,但是见了那乘风远去的天灯,心里却升起了一股别样的情愫。   她两手交握抬至面前,闭眼垂首,作祈祷状。她祈祷什么呢?她想了半天,最后求了个愿三界繁荣昌盛。   等她祷告完了,再睁眼一瞧,四周哪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空荡荡一片,只剩她一个,还有天边已经远去,只看的到一丁点光亮的天灯。   卢九尾心下觉得不对劲。她沉思想了想,按理说,梦境转移是连带着人和场景一起变的,可现在明显她还在宫内。天灯还在,说明时点也还是上元节。   那怎么人不见了呢?   卢九尾皱眉不解,刚要提脚去别处找人。头一转却见着身旁还有一人。那人眉目清俊,正笑意璀然地望向自己。   “小芊许了什么愿?”那人开口,声音是周玉兖独有的深沉且温润。   周玉兖叫自己“小芊”,显然他还在梦里,如今只是将她当做了梦里的人。可是卢九尾不明白的是,自己怎么陡然变成了他梦里的人?那个真正的“小芊”姑娘,去了哪里呢?   “小芊不愿说?”周玉兖见她迟迟不回答,便反问一句。然后见卢九尾依旧沉默不语,又笑了一声,“不愿说那便不说了,走,我带你去逛花灯夜市。”   他真真是跟卢九尾如今见到的周玉兖一模一样,温和彬彬,却又无处不透着风流儒雅。卢九尾被他牵着手往前走,不知是不是因在梦里的缘故,她竟一时无法挣脱,好像手脚不听使唤,浑身使不上力。   周玉兖说要带她去逛花灯夜市,于是他们转脚就到了那里。梦境说换就换,可谓很是随性了。   卢九尾在凡间几百年,自是见过花灯夜市的。只是多年不逛,一时竟也觉得稀奇。她远望去,只见夜幕之下,街市上空架起一排一排的花灯架,架子两旁挂起灯帘,河边上串起的荷灯都亮了起来。真真是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   周玉兖拉着她一直往前走,街市尽头有人在放烟花,噼啪作响的炮竹声响在耳际,漫天的烟花炸在头顶上空,卢九尾恍惚间有一种自己在过节的错觉。   “小芊。”卢九尾正看的起劲,耳边忽听周玉兖高声唤她名字。   “啊?”卢九尾闻声回头。见到周玉兖正低头瞧着自己。他的眼里是满的快要溢出来的脉脉柔情,衬着漫天的烟火,光彩煜煜的不像话。   周玉兖只是望着她不说话,卢九尾却仿佛被那双眸子盯的丢了魂,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亲了上去。直到唇边渡进滚烫的气息,她才反应过来。   她骤然将他推开,随后“轰”的一声梦境崩塌,她从周玉兖的梦中惊醒。    ☆、欺骗   卢九尾以为,这一次是由于自己在进入梦境的时候出了差错,这才导致自己与梦境里的人物发生交错。   可是到底出了什么差错呢?卢九尾却怎么回想也回想不起来。   后来她又试了几次,发现结果还是一样。   第二次入周玉兖梦境,是在阴曹地府遇见的他。阴测测的黄泉路,黑压压的鬼门关。卢九尾虽然没怎么来过这地方,倒也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   人死后,魂魄由鬼差领着,入鬼门关,进轮回道;而将死之人,作为孤魂野鬼,独自飘荡在地府入口,进不去出不来,只等仍在凡间的身体咽了气,才会有鬼差过来将他领走。   周玉兖既然来到了鬼门关,那说明他快要死了。只是卢九尾一时无法判断的是,他接下来是真的会死,还是说被救活了又回到了上面。   她想朝他走近一些好看清楚他眼下的状况,却不想突然从她身后窜过来一个人。那人超了她的道,风风火火直奔周玉兖而去,嘴里还在不停高声嚷着“沈牧炎、沈牧炎、沈牧炎……”   周玉兖像是没有听到那一声声穿耳挠心的叫喊,只呆愣愣继续往鬼门关门口走。他半只脚欲踏进去,却偏偏在落脚的时候又缩回来。最后整个人被那一路狂奔而来的女子给拽着往后踉跄了五米开外,才堪堪重新站稳了脚。   紧接着,那女子用两手捧住他的脸,噼里啪啦朝着周玉兖的嘴巴子就是一通拍打。她边拍边说,“沈牧炎,睁大你的眼睛瞧瞧我是谁!瞧瞧这是哪里!你快死了你知不知道!你醒一醒啊!快跟我回去啊!”   女子一声声怒吼振聋发聩,卢九尾觉得耳鸣的同时还觉得有些莫名熟悉。她当时没瞧见那女子的脸,只是猜想,能来到黄泉路上找人,身份应该也不简单。   那女子站在周玉兖身前,被他遮去了全部身子。卢九尾站在后头,别说是脸了,这回连头发丝儿都见不着。   她拐了个弯准备绕到他身前探个究竟,可惜绕了过去之后,那女子却忽然不见了,像是凭空消失了般。   卢九尾觉得不对劲,相当不对劲。可她并没有找出哪里不对劲,仍旧迷茫困惑地站在那里。   她回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鬼门关,再回头瞧了瞧周玉兖。而此时周玉兖已经换了副表情,由刚刚的呆若木鸡重又变得泰然自若。   “小芊是来带我回家的吗?”周玉兖目光柔和地看向她。   “你看得见我?”卢九尾反问。   一般来说,从外面进入梦境的人,原本存在于梦里的人是看不见她的。她上次就想问他了,但是周玉兖醒后却说自己不记得梦里的事了,这让她很费解。   “自然看的到。”周玉兖轻笑着点了点头,看向卢九尾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个呆子。   “那你瞧清楚了,我是谁?”卢九尾指着自己的脸认真问道。   他若是说出梦里的那个女子的名字,这说明他还没有清醒,也说明自己真的与梦里那名女子的身份发生了交错。   果然,周玉兖依旧喊她“小芊”。   卢九尾听了这个名字,沉思许久。她一时想不到破解之法,只得撑着脸皮又问了一遍,“你瞧清楚了?我跟你的‘小芊’姑娘,真的长了一张脸吗?!”   周玉兖听她再次询问,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他缓缓抬起自己的一只手,托着卢九尾的半边脸颊,俯身在她面前,“瞧清楚了,你就是我的‘小芊’姑娘。”   卢九尾本来瞧见他说话时面容真诚,以为他脑子清醒。可是耳中再次听到“小芊”这个名字时,就真的没辙了。碍于前车之鉴,她不便多逗留梦境。否则,他指不定又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   毕竟,现在在他的眼里,她仍是他的“小芊”姑娘,可以任他“为所欲为”,自己还不得反抗。   “算了,你既是认错了人,那我就先告辞了。”卢九尾抬起一只手的食指,只见指腹上绕有一圈细长红线。   红线从卢九尾的指上,一直连到周玉兖的指上。卢九尾用另一只手握着红线,想要直接拧断。可谁知周玉兖这时却握住了她的手,打断道,“小芊要去哪儿?”   “我不是小芊姑娘,公子你认错人了。不过我也正要去找她,你不妨让我走,说不定我还能先你一步找到她。”卢九尾见他说话时神色紧张,生怕他又做出“冲动”之事,遂好言与他解释道。   “我不会认错人的,你就是她!”周玉兖摇了摇头,笃定道。   他为何会那般笃定呢?卢九尾当时没有想过,等后来想起时,却发现为时已晚。   “那是因为你在做梦!算了,说了你也不信。”卢九尾撇了撇嘴,不愿多说,最后手指轻轻一挑,细线便从中间断开,落到地上化出一缕红烟。   立时,周玉兖不见了,鬼门关也不见了。天地倒转,一抹光亮照进四面漆黑的梦境,光亮逐渐扩大,最后笼罩了整个天地。   卢九尾从梦里醒来,睁眼抬头的一瞬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她心中大呼一声,我的脖子!   卢九尾原是坐在周玉兖床前的脚踏上,头枕着床沿,如今醒来时后,发现这姿势坐久了,脖子都好像要断了。   她捂着脖子苦不堪言,一手撑着床沿想从地上站起来。然而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双腿也早就麻了。于是只能拖着腿,暂先坐在床沿边上缓了缓。   卢九尾梗着脖子,伸长胳膊去拍打自己的大小腿,想叫自己快点好走路。然后余光瞥见床榻上的周玉兖。   他仍旧闭眼昏睡着,未曾醒来。睡着时眉头紧皱,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周玉兖真的长的很好看,卢九尾在凡间呆了几百年,他算是她见过的凡人里长的最好看的了。即便现在皱了眉头也很好看,清俊中带了儒雅,却又风流天成。   卢九尾望着望着便忍不住伸出了一只手,想要将他的眉头抚平。她将手指摁在他的眉心处轻轻拧了拧,等舒展后松开再去瞧,他又恢复了刚刚愁眉苦脸的面容。卢九尾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这时窗前的青铜铃被一阵风吹起,敲击出清脆的铃声。卢九尾蓦地回头,她双眼紧紧盯着悬在窗棂上的青铜铃,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挥,悬着青铜铃铛的细线便从中断开。铃铛悬空漂浮在自己面前,卢九尾抬眼细细看去,只见青黄色的铃铛壁上染了半边铜绿。在那铜绿之下,有一只百脚神蛛的浮雕。而原本,她挂在这里的铃铛,壁面上是花枝藤蔓。   卢九尾知道,她先前悬挂在这里的那只铃铛是用来捕梦的,捕捉周玉兖的梦境,好让她得以进入。而现在挂在窗前的这枚铃铛,却是用来无端造梦的。   不需要“日想夜思”,只需要造梦者自己的意图。他想要什么样的梦,那青铜铃便能造出什么样的梦。   卢九尾真是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自己竟被一个凡人给骗了。原本她只是一个捕捉别人梦境的旁观者,现在她却被别人“捕”了去,成了梦境的组成元素之一。这当中的差距可谓天壤之别。也难怪,后来梦境里的“小芊”姑娘都变成了她自己。    ☆、回来的人   他到底,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卢九尾提着被换了之后的青铜铃,缓步朝依旧躺在床上的周玉兖走去。   他闭目沉睡,面容一如既往的沉静。卢九尾看不到,那双阖上的眼睑下是怎样一双眸子,而眸子底下,又是怎样的心思。   卢九尾现在回来起来,从周玉兖第一次去找自己,就表现的很是奇怪。后来他带她入宫,请她为自己入梦寻人,再到故意留她在宫中。他与她的行为举止,处处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但她起初只以为他贵为王匮,心性与常人有些不同。如今看来,应该是早有预谋。   卢九尾提着铃铛在屋内走动一圈,她想找找看,自己原先带来的那只铃铛被周玉兖藏在了哪里。她打算将计就计,也悄悄将他挂上去的那只铃铛换下,好瞧清楚,他的梦里到底有什么。   但是周玉兖既是偷偷将铃铛换了,那么想来就没打算让卢九尾找到原先那只。   卢九尾找不到铃铛,身边又没有新的,便只得将手中的“生梦铃”重又挂了上去。   她想起自己的院子里倒还有几只“捕梦铃”,但是她一来一回需得半日。本着不能被周玉兖看出她的意图的心思,卢九尾要想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回去一趟,还是有些麻烦的。   她决心暂时不再入他的梦,等两天看看情况再说。   往后几日,卢九尾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什么都没有发现,照样与周玉兖以礼相待,客气疏离。   她寻思着要找个机会跟周玉兖提一提自己要回去这件事,但奈何周玉兖始终没有给她机会开这个口。直到后来某一日深更半夜,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那夜下了雨,细雨绵绵,淅淅沥沥地落在皇城内。卢九尾被外头的雨声扰的睡不着,睡觉时翻来覆去,只觉心头烦扰。   忽有夜风吹来,伴着寒凉的丝雨,一点一点溜进大殿。殿中帷幕被风吹起,像是一池海棠红在殿中飞舞。卢九尾一条胳膊撑在床上,支起上半身,“你是谁?”   有人开门进了她的房间。   “小尾,父皇回来了。”寂寥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卢九尾愣了一瞬,然后手扯着被角用力将被子掀开,再随手拽了件外袍往身上一裹。她边跑边说,“带我去看看。”   路过周玉兖的时候却又被他拽了回来,“你先把鞋穿上。”周玉兖低头盯着她打赤的双脚,眉头紧皱。   “我忘了,你等我一下。”被周玉兖提醒了一下,卢九尾这才发现自己没穿鞋,遂又急忙往回跑。   她匆匆将鞋套上,然后随周玉兖去了太上皇的寝宫。   “父皇是在寅时回来的。”茫茫夜色中,周玉兖与卢九尾奔走在长长的宫道里。   刚刚李公公突然求见,周玉兖便知道出了大事。李公公是太上皇身边的贴身公公,在他身边由小跟到老。整个王城,知道太上皇服食了后悔药的,就只有他一个。   太上皇走后,周玉兖曾与他交代,若是出了事,要即刻告知他。   “你先不要慌,我去看看再说。”卢九尾跟在他后头快步奔走,气喘吁吁地安慰道。   周玉兖听了她这句话,便不再做声。他心里是慌的,因卢九尾先前提醒过,食用后悔药后若再从琥兆回来,剩余的日子便也所剩无多了。   周玉兖和卢九尾各撑一把伞,除去走路时衣袍摆动的摩挲声和快走时的呼吸声,四周便只有静谧的夜和淅淅沥沥的细雨。雨丝乘着斜风打在卢九尾的脸上,卢九尾顾不得擦。   到了太上皇寝宫后,周玉兖先行上前查看情况时,她才来得及用袖子堪堪抹了把脸。   “小尾。”不多时,周玉兖招手唤她过来。   他给卢九尾挪了位,让她坐到床沿,自己则站在一侧。   太上皇静静躺在那里,头发全部花白,仿佛一夕间老了十多岁。卢九尾将手放在太上皇的额头上方,感知了片刻。随后手往下移,停在心脏处。立时,有亮如星子的浮沉从她身上飞出,一圈一圈绕着手臂,被送入太上皇的胸口。   “小尾!”周玉兖见了她这举措,猛然上前一步,手握着她的胳膊大力一拽,浮沉瞬间消失。   “你这是做什么?”灵力输送被突然中止,卢九尾又惊又气,说话的口气便凶了些。   “若是要你用自己的命来为我父皇续命,大可不必。他是我父亲,我虽期盼着他能活的长久,我尽孝的日子能多一些,但如果这要牺牲你的性命,我不愿意。人有生老病死,我们凡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周玉兖握着她的胳膊不放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说话时眼睛直直盯着卢九尾,卢九尾望着他的眸子,心中说不出的莫名悸动。   “我是替他续命,可我不是拿自己的命来续。只是给他一点灵力而已,我不会死,也不会短命。”卢九尾见他真诚,解释的时候态度便也较之前温和许多。   “当真?”周玉兖不放心,想要再确认一遍。   “当真!”卢九尾用力点头。   后来周玉兖放了手,卢九尾便又再替太上皇送了点灵力。但也只能替他续上一段日子,毕竟他阳寿已快到尽头了。   “父皇为什么会这样?”周玉兖事后去问卢九尾。   “心中有悔恨的人,给了他一次机会,可却还是犯下了同样的错误。你以为心还是活的吗?我早说过,他若再回来,这痛苦必定是数以千倍的增长,他活不长的。”卢九尾摇摇头,轻叹一口气。   哀莫大于心死,说的就是这个理儿了。   至今为止,卢九尾见过的从琥兆回来的人,大多都没能活的超过一个月。因为忍受不了内心的折磨和人世的煎熬,便早早去了。   “你说他会回来,是因为琥兆的结局与历史一样?怎么会一样呢?明明都知道自己会后悔,为什么结果还是一样?”周玉兖想不通,他想不通明明当初拼死也要改变结局的人,为什么又会做出同样的行为?   “因为在他的内心,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卢九尾望了周玉兖一眼,眼里是悲凉和无奈。   太上皇去了琥兆,回到过去。他选择回到孟冬满死去的那一日,他收回赐予她的毒酒,当了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言而无信”的君王。他与她好生过了几年,甜蜜有过,温馨有过,但最后还是抵不到内心的猜忌和对重权的欲望。   琥兆有个特点,就是虽然你人到了琥兆,还能记得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也知道自己来到琥兆是做什么的。但他回到了过去,心性便也会慢慢回到从前。   他爱孟冬满,可他更爱权势地位。他仍旧是那个心中有抱负,有野心的皇帝,不愿受人摆布,不愿受人牵制,一心要解决朝中虎视眈眈的大臣。   孟冬满被皇后诬陷与宫中侍卫有染,说的有理有据。皇后找出他们互通的书信,以及赠送的定情手绢。可孟冬满不承认,那个侍卫也不承认。   孟冬满有解释,她说她是认识那个侍卫,却也仅限于认识。那个侍卫的老家在文国,他们都是家破人亡,背井离乡,自然见到了就多照拂了些。仅仅是见过几回面,说过几回话。关系最近的地方,大概就是她自己曾向周珩举荐过他。   周珩没有相信她的话,或者说是不愿相信。因她说她家破人亡,背井离乡。这些原本都是他造成的,她以为她一直在怪他。   那侍卫也是一口咬死,说自己跟孟冬满没有关系。可他越是不承认,周珩心里就越恨。他看出来那侍卫在害怕什么,他害怕自己连累了孟冬满。   周珩见不得别人觊觎孟冬满,也见不得别人对她好。后来,他将那侍卫杀了。孟冬满知道后,赶来质问他。   在邾国,孟冬满还有两个族人,一个是她的侍女,还有一个就是那侍卫。周珩将那侍卫杀了,等于杀了她的“亲人”。她会生气,会愤怒,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周珩却不能理解她的愤怒,听了她的厉声质问后,他甚至比她还要愤恨。他问她是不是跟那个人好了,孟冬满气昏了,扬手打了周珩一巴掌。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打人,打的不是自己的夫君,是敌国的皇帝。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面子上过不去,还是心理上的坎儿跨不过去。总之周珩又赐了杯毒酒给她,这次下手比上次还要狠,他非但没有犹豫,而且还嘲讽她,说送她去与他的相好汇合。   他说了这般阴毒的话,孟冬满是真真被伤透了心,死的时候心灰意冷,再不留恋这冰冷的人世间。   她仍旧留了一句话给他,不是“谢主隆恩”,而是“如你所愿”。   他用尽了恶毒的话语,而她用尽了嘲讽的态度。他们这次的决别,比上一次还要彻底。   后来皇后的家族倒垮,退出历史长河,周珩才有机会去了解那段真相。   宫人无意整理孟冬满以前的寝殿,翻出许多字墨。那里头有周珩的画像,还有平日抄写的书卷。他这时发现,原来那些所谓“通奸”的书信都是假的。那些字迹只是有形似,笔力手劲却是完全不同。还有那块帕子,是孟冬满无意丢失的,后来被皇后搜出来,她才知道是被侍卫捡走了。   其实很多事情,你当时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诸多端倪。可他不愿意,他只意气用事,一意孤行,最后害了别人害了自己。   若他当时能多听听孟冬满的话就好了,她都有解释,可他不信。   人总是在得不到的时候想要珍惜,得到以后却又轻易抛弃。按卢九尾的话说,这是因为那样东西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周珩从始至终,内心所求所望,只有天下王权。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他在琥兆第二次杀了孟冬满的时候,才幡然醒悟,终于看清自己的内心。这也是为什么他回到正途三界之后,心如死灰的缘故。   他现在明白,他是真的亏欠孟冬满太多了。孟冬满一片真心待他,不怨他,不恨他。可他却始终交不出自己的一颗真心。这是愧疚,不管吃多少颗后悔药,永远都无法弥补的愧疚。   周珩临死前,卢九尾跪于佛堂前诵经。口中喃喃低语,谁都听不清她在讲什么。周玉兖问她念了什么,她小声说,在替周珩向孟冬满忏悔。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罪障皆忏悔。    ☆、认错人   卢九尾那晚向周玉兖请辞,说要回医庐一趟。因她散了灵力,免不了会露出原形。不过她在医庐留了药,服食后可保持一段时间的人形。所以她决定回去一趟,取了药再来。   对于眼下而言,卢九尾说什么,周玉兖便信什么。所以他放她回去,说若是她遇到什么麻烦,一定要告诉他,他一定可以帮她。无论如何都会帮她。   卢九尾只是点头答应,然后就走了。未曾有机会注意到周玉兖说话时眼里的认真和坚定。   卢九尾回到医庐,将院子里的土给刨了几尺深,然后终于在东南角的墙根儿里挖到了一只青铜铃铛。那是之前几个来看病的小妖精送她的。这东西她没处使,便给埋到了院子里。   她这院子里还有许多其他妖精送她的稀奇玩意儿,可谓“遍地是宝”了。   卢九尾将铃铛擦拭干净后,藏进袖子里,重又回了皇城。   第二日周玉兖便在寝宫里再次见到了卢九尾,对于她能这么快就回来,他是又惊又喜。   “你回来了?怎么这次这么快!”周玉兖快步走向她,面上是藏不住的高兴。他以为她起码要隔个三五日才赶的回来。   “嗯,吃了药好多了,想早点回来看看。”卢九尾将眼睛移开,有些不自在道。   人在撒谎时,总会有些心虚,不敢看别人眼睛,卢九尾如是。可周玉兖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见了卢九尾这“别别扭扭”的样子,还以为她是被自己拆穿了意图,害羞了不敢承认,其实是想回来早点见自己。他高兴坏了,一个得意忘形,便上前将卢九尾拉进怀里抱了抱。   卢九尾本来心虚的很,也不敢看他,自然没注意到他上前来时眼睛里透着“诡异”的笑意。直到她被他拥进怀里好一会儿,还是有些怔愣。   周玉兖究竟对自己是个什么意思,她是明白的。她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表露这种情意。莫不是,这就是他们凡人常说的“一见钟情”?   他是不是对自己“一见钟情”,卢九尾无从得知。不过她后来在周玉兖的梦境里看出了些道道。   第四次入他梦境的时候,卢九尾终于看清了那位“小芊”姑娘的长相。   说来也奇怪,她竟与自己长了同一张脸。卢九尾当时心说,也难怪周玉兖会在鬼门前说她们生的同一张脸这句话了。   梦境里的他们在争吵,好像是为了支簪子。那小芊姑娘将簪子摔到地上,粗声粗气道,“谁稀罕你这破簪子,你爱送谁送谁,老娘不稀罕!”   那簪子刚好摔到卢九尾的脚边,簪头的珠花都摔断了。周玉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再扭头看小芊姑娘时,脸都气红了。他用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她的鼻头,声音气的发抖,“沈芊璧!你别太过分!”   “是谁过分了!我倒是要找人来评评理!”面对周玉兖的威怒,小芊姑娘毫无惧色,双手叉腰,扬头满面凶神恶煞。   周玉兖仿佛被她气到说不出话来,于是甩手离开。离开时,将门甩的震天响。   卢九尾围观了那场争吵,也真真实实地看到那小芊姑娘的样貌。她与自己长的一模一样,就连声音也相差无几。卢九尾觉得疑惑,更多的是不信。   因上一次被周玉兖使了伎俩,换了铃铛,入了他的圈套。所以她这次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了。   卢九尾在见到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周玉兖又做了什么手脚。但是后来她将所有入梦需要的神物和步骤都检查了一遍,发现的的确确没有问题。   后来卢九尾又试着入了几次他的梦,梦里要么争吵,要么甜腻,还有一次比较尴尬,隔着罗帐只听到了几声细细抽气声便急急出了梦。以至于后来她都不敢轻易入他的梦境,生怕看见那同自己张了一张脸的人在同周玉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卢九尾一直怀疑那些梦是假的,她想找出哪里出了差错,可就是找不出来。后来她想到一件事。那件事让她觉得,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如果那个人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公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日清晨,卢九尾坐在大殿门口,手上掐了朵红色的杜鹃花。   她将花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有阵阵花香袭来。她一边把玩着花枝,一边若无其事地问向周玉兖。   周玉兖刚上完早朝,一回来就被她堵在门口给问傻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那个梦里的人长的什么模样?”卢九尾不经意间抬头瞥了他一眼。   周玉兖仍旧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听了她这句话后,却像遭了一道雷劈,完全不能开口说话。   “你以为,那个人是我?”卢九尾接着反问。   周玉兖这回总算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她都知道了,知道他梦里的人是自己,知道当年那些事。   周玉兖不回答她,反而抬脚往殿里走去。   “你不用看了,铃铛被我换回来了。”途径卢九尾身边时,卢九尾冷冷出声,成功将他定住。   周玉兖转身看向她,面容很慌张,很忐忑。虽然他极力想要压下自己的情绪,但还是表露的很明显。   “那个人不是我。”卢九尾见了他这模样,不忍心再同他打迷糊。站起身来径直说道。   “不是你?!”卢九尾这话比她说“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还要让周玉兖害怕,“怎么可能不是你?!我认得你的!!”   “周公子,你不晓得,我有一位朋友,与我长的一般无二。是天上的神仙,叫卢八尺。” ☆、过往云烟   卢八尺与卢九尾一脉同生,离了谁,谁都活不了。他们长了同一张脸,就连佛祖以前也会偶尔将她们认错。   “你梦里的那个人,不是我。”卢九尾再次跟周玉兖提醒道。   “你怎么能肯定不是你?”周玉兖心里在打鼓,但面上却还是强装镇定,沉声质问她。   “你觉得,我跟你梦里的那个人,除了脸,还有什么是相似的?”卢九尾不回答反问。   周玉兖梦里的那个姑娘,性子燥,话多,事儿也多。不过贵在真性情,倒也不招人厌。卢九尾却是性子冷淡,话极少,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儿,不急不缓。   卢九尾问他,除了脸,她们还有相似的地方吗?   周玉兖知道答案,如今的卢九尾跟曾经的沈芊璧,除了脸,再无其他相似之处。可他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因为他从未想过,沈芊璧那张脸,这世上居然还能有另外一个人跟她长的一模一样。   如此这世上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的话,卢九尾倒真有可能不是沈芊璧。因为她的性子,跟前世的一个人很像。他没见过那个人的脸,因她来的时候,是附在沈芊璧的身上。性情与沈芊璧截然不同,冷漠自持,看人的目光总带着孤高和不屑。   如今卢九尾如此笃定自己不是沈芊璧,周玉兖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因为是他先一厢情愿地以为她是自己前世的夫人,对她做了“亲近”之事,也只是以为她是沈芊璧。若她确实不是,那他该如何收场……?   “入了你的梦,看到了那些事情,也请你不要介意。因我非故意,你也是无心。我可以带你去见卢八尺,我不要你的钱。”卢九尾仿佛看出了周玉兖在想什么,说话时神情从容,没有半点尴尬之色。   “你能带我去见她?”周玉兖本来还觉得有些难为情,听了她这句话后,神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嗯,我可以。”卢九尾点头,“她一直在等你。”   卢八尺在等一个人,等了许多许多年。卢九尾不晓得那个人是谁,只知道那是卢八尺的心上人。   如今,卢九尾觉得自己替她找到了人。   她想着若是能将他带回去,卢八尺一定会很高兴吧。她一高兴,说不定就不用自己出去替她赚钱了。   卢九尾说自己能带周玉兖去见八尺,周玉兖听了这话应该是高兴的。可他如今却又高兴不起来了,因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卢九尾跟沈芊璧确实除了脸以外,性情大不一样。可是,他总隐隐觉得她就是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她是沈芊璧。可现在卢九尾却万分肯定自己不是,周玉兖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或者,真的要先见一下那位“卢八尺”?   周玉兖没有立即答应卢九尾,他先自己回屋想了几天。那几天里,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有事没事儿就去找卢九尾。他甚至会特意避开她,就算见到了也视而不见。   卢九尾虽然有些郁闷,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以前他拿自己当心上人看待,如今心上人不是她,自然要生分点。虽然如今看来,有些生分过了头,但总体而言,还是妥当的。   周玉兖足足想了七日,最后他对卢九尾说,“你再入一次我的梦境。”   卢九尾不晓得他为何要让她这样做,起初有些不愿意。她说,“这是你和八尺的过去,我不好过多参与。”   “如果你就是她呢!”周玉兖说话时面容沉静,在卢九尾还未来得及开口前,又急忙补充道,“你入我的梦境,我让你看看那段过去。若你看了之后仍觉得那不是你,我再跟你一起去见八尺。”   周玉兖思考的最后结果就是,他仍相信卢九尾就是沈芊璧,没来由的,直接她就是。   卢九尾见周玉兖一定要如此,便只好答应。毕竟于她而言,没有多少损失。只不晓得卢八尺知道她知晓她和她心上人那段“情缘纠葛”后,会不会打她。   故事要从很久之前讲起。沈芊璧那时还只是个从山上下来的小半仙,靠着一点点法力,在山中称大王。山下的老百姓叫她仙女,因她能给他们治病打野兽。   后来仙女接了桩生意,有位神秘的姑娘找到她,让她代替自己她去邻国当皇子妃。作为报酬,她会送给她一只蝴蝶。普通的蝴蝶自然不能吸引到沈芊璧。   那是一只灵蝶,能找寻天下所有人,只要给它一个媒介。   沈芊璧想要得到这只灵蝶,便接了这桩生意。   嫁给沈牧言之后,沈芊璧做了皇子妃。除了衣服穿的光鲜亮丽了些,日子倒也没有太好过。因沈牧言总是过来找她麻烦,经常为了些芝麻大点的小事儿跟她争执。她又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所以俩人每次争吵到最后都难免动手,最后殿里殿外都是一阵鸡飞狗跳。   好在她想得开,知道凡人寿命短,等他百年之后寿终正寝,她也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只是她没料到,后来出了些事情,她被人暗算掉下山崖,沈牧言为了救她一同跳了下去。在崖底经历了几日“相依为命”的日子,他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好感都是一点一点积累的,沈芊璧喜欢上沈牧言却是一瞬间的。而沈牧言对沈芊璧,不知是不是日久生情。总而言之,后来的日子情愫互生,俩人相处的画风便变成了另一种调调。   那时沈牧言刚册封太子,入住东宫。繁忙之余,还抽空来陪沈芊璧花前月下饮酒作画,耳鬓厮磨轻声软语。后来回想起来那竟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莫不静好,只叹时荏苒而不留。   沈牧言有位妹妹,打小被人拐走成了试药人。找到时满身的毒,命不久矣。沈芊璧有一次碰见她毒发,好心施手救了她一回。却也只是输送灵力,帮她续命。   后来她快死了,沈牧言前来找她。   “你为什么不救她?!”这是沈牧言见到沈芊璧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不救她呢?明明知道她快要死了也不救她?你明明可以救她的。你既然救了我,为什么不能救她呢?”   沈牧言怨她,怪她,责备她,他不能理解,于是说了许多恶毒的话。那些都是气话,沈芊璧明白。她不怪他,只是那些话一直在沈芊璧的脑子里挥之不去,让她失眠了好多天。   世人都道沈芊璧是神医,能将太子沈牧言从鬼门关带回来,殊不知,她为了将他带回来,花去了半条命。   她是灵土,集天地灵气和卢八尺的灵力而成。没有三魂七魄,命脉所在之处就是她的灵息。她下山的时候身上有两颗灵息,一颗是自己原本的,一颗是八尺送她的。八尺不靠那个活命,送了她也无妨。   沈芊璧当初为了救沈牧言,用掉了一颗灵息。现在能保持人形也尚且不易,若是再让她去救他妹妹,怕是只能牺牲掉另一颗灵息。换言之,她若要救他妹妹,就必须得死。   沈芊璧不是那种为了谁都可以去死的人,她只救自己愿意以命相救的人。而至于其他人,她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出于人道主义,他们遇到困难,她能帮则帮,可她万万不会做出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伟大事迹来。说句难听的,在她眼里,那些人不值得。   可这些她也不能跟沈牧言解释,因那时沈牧言并不知道她不是凡人。   直到最后沈芊璧也没有救他妹妹,沈牧言与她的间隙大概就是那时产生的。从那之后,沈牧言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是冷淡生疏。   后来又发生了些事情,沈芊璧身边的一个侍女因被诬陷害死了沈牧言一位夫人的孩子,背上了残杀皇室血脉的重罪,被沈牧言斩首处决。   那侍女名叫阿萝,从沈芊璧嫁过来的第一天起,阿萝就跟着她,天天跟着她,除了掉下悬崖的那一个月。她受伤的时候,她会心急上火,天天准时来替她包扎。她昏迷的时候,她不分日夜的照顾她,一刻不敢合眼。下雨天她出门忘了带伞,她每次定会焦急的等在家门口,回来后姜茶,热水澡已经备好。她以前那么古板唯规矩是信条,后来竟能为了她跟沈牧言顶嘴。凡事都盼她好,为她想。   就是这样一个人,被沈牧言亲手杀了,然后尸体被抛在了乱葬岗。   到这时,沈芊璧同沈牧言已经完全形同陌路了。她心里有恨,见到他便想起那死去的阿萝。她决定不再继续那桩交易,选择回到空起山。   沈芊璧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多年以后。那日,敌国来犯,沈牧言亲自披挂上阵。是海上作战,相当吃亏。又恰好遇上惊涛骇浪,几艘战船全被掀翻,包括沈牧言所在的那艘。沈芊璧出现救了他,为他用掉了仅剩的一颗灵息。   至此,沈芊璧便完完全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梦回   “沈牧言……”卢九尾垂眸凝视着周玉兖,口中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当她入梦后听到那句“你为什么不救她”时,就已经全都记起来了。   那年她死后神识飘荡在海上,被卢八尺聚在一起,带回空起山。只有神识,无魄无息,很快便会散了。后来沈牧言找到空起山,虽没能进得了山门,但还是在山脚下等了好几日。   最后卢八尺问他,愿不愿意以命换命。他说他愿意,于是卢八尺便取了沈牧言的性命,用他的精魄救活了卢九尾。只是复生的同时,被八尺封印了记忆。   周玉兖这一觉睡的比以往都长,醒来时已是傍晚。殿里有宫娥过来将灯烛点上,周玉兖掀了罗帐,抬眼看了下窗外昏暗的天色,疑惑地问宫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现下是酉时。”宫娥收了火折子,转身恭敬道。   “酉时……我睡了三个时辰……”周玉兖躺下时,大概是未时。   由于从未在白日睡过这么长时间,周玉兖起身时脑袋还有些昏。他坐起来,拿手按了按太阳穴,按了两下突然手中一滞,接着猛然一下站起来冲了出去。   “小尾!”他醒来时,殿里只有宫娥,再无其他人。他以为卢九尾离开了。遂急急忙忙往外跑,想要去找她。   等他冲到另一间厢殿时,由于跑太急太快,直接被门槛给绊了一下,整个人给摔趴下了。大殿的宫娥吓了一跳,跑过来想要扶他,恕不料,有人先她们一步上前来。   卢九尾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两手搀着他的臂膀,想要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周玉兖趴在地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青色布履,再抬眼,便是一张清丽面容。   “小尾!”周玉兖伸手,直接将她拽进了怀里。   卢九尾本来只是蹲着,被周玉兖扯着一抱,直接给跪了。宫娥从身后看去,只见那两人互相跪拜,大有拜堂成亲之感。她想了想后,静悄悄地抬脚出了大殿。   “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周玉兖双手用力勒着卢九尾的腰背,卢九尾只觉快要喘不过气儿来了。   “你先松手,我还没说我是不是沈芊璧。”卢九尾试图用力推开他。   “嗯?啊?”周玉兖被她这一句话给问傻了。   周玉兖醒来后,没见到她人,以为她将事情都想起来了,然后跑了。所以急匆匆跑过来见到她还在,想也未想,便拥进了怀里。他没想到,她现在之所以还没走,可能是由于梦里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你真的不是吗?”周玉兖终于松开了卢九尾,但还是用手抓着她的胳膊。   卢九尾不回答,只是静静望着他。面容沉静,眼里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周玉兖被她盯着看了许久,终于有些撑不住了。在他看来,那目光无疑是最直接的否认了。   他正准备松手,让她站起来。谁知卢九尾这时却忽然开口了,开口的第一句话,让他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沈牧言,我一直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卢九尾缓缓开口问。   他说她铁石心肠,冷血自私。那日,他每一声带着怨怒和愤恨的“你为什么不救她?”,至今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经提醒就全都想了起来。   周玉兖怔住了,上一次真真切切地听到“沈牧言”这个名字,还是八百年前。若说百年一个轮回,那他们也是经历了八个轮回之后才重又相遇了。   “小……小芊……”周玉兖张嘴呐呐道。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就这两个字,也说的结结巴巴。   “我知道,那时候是我错了……”周玉兖垂下手臂,望着卢九尾的眼睛已经泪眼婆娑一片。   “你没错。”卢九尾听他道歉,却摇了摇头,“我也没错,错的是,你不该杀了阿萝。”   在沈芊璧的心里,阿萝的死,才是最深的那道坎,是横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沟壑。即便过了八百年,即便沈芊璧都已经活成卢九尾了,却还是忘不掉。   “阿萝……我不得不杀……”总要有人付出代价,不管她是不是被冤顶罪。这世上,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并不需要真相。沈牧言当时作为太子,有很多不得已之处。   “那你就该明白,我们之间也不应该强求。”卢九尾淡淡道。   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不像周玉兖,眼泪直淌,悲戚凄惨。她说话语气很平淡,仿佛这对她来言,不过是平日里忘掉的一件小事,无足轻重。   “那为什么你那次都已经走了,还要回来救我呢?”周玉兖质问。   他说的是海上那次,卢九尾从空起山过来救他,为他用掉了第二颗灵息。   “我还是喜欢你的,我想要你活着,所以为你做什么我都无所谓。可沈牧言,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单单两情相悦就可以的。毕竟我们之间夹杂了那么多人,那么多过去。即便现在重又遇到了,可是心有芥蒂,那么当初隔在中间的那些人,就都还存在。”卢九尾有些无奈,但还是希望能与周玉兖解释通。   “那……如果我硬是要强求呢?周玉兖听了她一席话,非但不理解,反而态度更硬气了。   “你要强求?八百年前你就没能强求的了我,现在说要强求,不觉得有些好笑吗?”卢九尾听了他那如同小孩子置气般的话语,不禁抿唇笑了笑。   那笑容落在周玉兖的眼里,相当讽刺。他有些生了气,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虽则卢九尾说的是实话,但他听不得这大实话,尤其是这么直言不讳的大实话。   “是不是在你的眼里,我一无是处,只会寻事生非,强他人所难?”周玉兖眸光低垂,声音里尽是漠然。   卢九尾见了这幅模样的周玉兖,忽然想起先前他经常为了一点小事过来跟自己争执的场景。但她同时又想起,他们掉落悬崖之后,他能在四处不见半点烟火的一个月里,将自己照顾的很好。他能在四面楚歌的境地里,兵行险招,胜利返师。   卢九尾心里明白,他只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才会表现的这么强势蛮横,不讲道理。   她用手撑在地上,前倾着身子,一点一点凑近他。周玉兖只觉眼前有一片阴影逐渐笼罩过来,下一刻抬起头来,唇上便立即触到一个极柔软的东西。   卢九尾侧着头,唇贴着周玉兖的唇,流连辗转,微暖的气息一点点渡到周玉兖的口中,他才觉得真实了。终于不再只能在梦里亲到她了。   周玉兖怔在当场,却在卢九尾想要离开时,用手托着她的后脑勺,用力将她压向自己。舌尖一点点描摹出她的唇形,牙齿轻轻啃噬她的唇沿,似要将她一点一点吃进肚子里去才能放心。   卢九尾也不推拒,而是顺着他的意,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他身上,两手紧拽着他的衣袖,双目闭合,全心配合他这隔了八百年之久的重逢之吻。   周玉兖再次醒来,却已是第二日晌午。他问宫娥自己睡了多久,宫娥回他,从昨日午后一直到今日晌午,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睡了一天一夜,那说明他跟卢九尾那一吻仍是在梦中。周玉兖懊恼之时,忽然想起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卢姑娘呢?!”周玉兖慌张道。   “卢姑娘离开了,她说她已为陛下找到想要找的人了,可以离开了。”宫娥恭敬回道。   清晨的时候,卢九尾开门走出大殿,跟门口值班的小宫娥交代了几句,便自行离了这王城皇宫。   在连续几天雨水的冲刷下,这座浩荡的皇城越发显得金碧鲜妍。她想,这终究不是她该呆的地方。   听闻卢九尾已自行离去,周玉兖方寸大乱。他未着外衣和鞋履,赤着脚在整座皇城里奔了整整一日。直到夜幕来临,他仍未发现有关卢九尾的半丝踪迹。   他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离开了。   她说的不错,前世他就未能强求的了她。如今过了八百年,他依然不能强求的了她。   周玉兖失魂落魄地回了寝殿,虽则伤心,倒也没绝望到死去活来的地步。他想到,她还有一个地方可去。   不过他没有立即动身,而是派了侍卫替他前去打探消息。他想,她应该回医庐了。   周玉兖是在三个月之后,才从皇宫动身去医庐寻她。   他到了那处,却见医庐大门紧闭,门前的溪流仍在流动不止。周玉兖来到门前,抬手欲敲门,手触到门扉上时,才发现那上面已经积了厚厚几层灰。他再抬头看了看,发现原本悬在门口歪脖子树上的布帘子也已经破败成一缕一缕的布条子。   推门而入,灰尘飞入鼻口,周玉兖咳嗽不止。可惜门内的情况也并没有比外面好到哪里去。门内杂草丛生,且全都长有一人高。他仿佛来到了荒郊野外,茫茫一片草丛,他站在这头,连对面的厢房都看不到。   不过好在,院中的那棵桃树依旧长的繁盛。葱茏的枝叶向四处散开,树下一片阴凉。   卢九尾离开很久了,从皇宫出来后,便一直没回来。前来打探消息的侍卫早就带了话回去,可他还是想亲眼过来看一看。他料理好宫中的事务,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三弟元亲王,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他早就想要退位了,从遇见她的那一天开始。他想着,总不能这一世,还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名份吧,他委实不愿再看她受委屈。   他想,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这里是她八百年前呆过的地方,也是八百年后第一次回来便决定住下来的地方。   她早晚会回来的,他一定会等到她。他坚信不疑。   周玉兖亲自动手,将院子里的杂草都锄了,撒了花籽,日日浇水施肥,想叫卢九尾回来时,看到百花满院。他想她回来时,会开心一些。   午后阳光正好,周玉兖伏在窗前的桌案上睡着了,他的胳膊枕着一沓泛黄的宣纸。微风从窗外吹来,吹的纸张哗哗作响。   有人踮着脚朝他走过来,站立后她缓缓俯身侧头,一头如水青丝从背上滑落,落在一旁用书册压着的白色宣纸上。   她往他面前凑了凑,想要看清楚他胳膊下压着的到底是什么。   那宣纸上是一幅画,被周玉兖压在臂下,只露出纸张的一角。卢九尾看的很清楚,那一角上画了一只她的眼睛。经由周玉兖的画笔,那只眼睛熠熠生辉,里面波光粼粼,看起来甚为灵动。   “我有这么好看吗?”卢九尾看着那一角纸张,忍不住嘀咕道。   周玉兖睡着了,没听到她的这句话。只是他在睡梦中,感受到有人在轻抚自己的面颊。他微微睁开眼,睡眼朦胧中,看见卢九尾凑的自己极近。她正在冲自己微微笑着。   “小尾,你回来了……”周玉兖喃喃道。   “回来了。”卢九尾点头,眼泪一点点泛出眼眶。   “你终于回来了……”周玉兖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苦涩和几丝悲凉。   他从桌案上直起身来,拉着卢九尾的手,将她拉进了怀里。他紧紧拥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用力嗅着她身上清冽的味道,“小尾,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梦到你了。若是再梦不到你,我真怕自己会忘了你的模样。”   周玉兖声音缥缈,似在呓语。卢九尾这时终于弄明白,为何他刚刚看着自己的眼睛里有苦涩有悲凉,就连笑容也那么勉强。   原来,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周玉兖,我回来了,是真的回来了。”卢九尾拿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然后侧头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她下口倒也不重,周玉兖只觉耳朵上有些痒,伸手过来想要挠一挠,指尖却又一下子被尖利的牙齿咬住。   他微微松开她,睁着惺忪睡眼疑惑地瞧了瞧,“你怎么在梦里也不老实,光知道咬我呢?”   卢九尾将两只胳膊挂在他脖子上,头挨着他的胸口,扬起脸故作娇嗔,“不过轻轻咬了一口,大不了你也咬回来啊……”卢九尾说着,便又在他唇上咬了一大口。   周玉兖只看到她的面庞离的自己越来越近,她轻轻启口,眼眸微垂,里面露出一丝狡黠的光。   周玉兖灵台顿时清明,他一下将她拉的远了些,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你!你真的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   卢九尾这时不再同他开玩笑,只是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胸口上,轻声道了一句,“我回来了。”   这句话周玉兖等了很久,如今从卢九尾的口中说出,他觉得恍然如梦。   “我见到阿萝了,她这一世过的很好。我想,我可以弥补她。”她说着又忽然抬头来,目光柔柔看着周玉兖,“周玉兖,这是你欠我的,你得还我。”   “要我怎么还?”周玉兖的眼泪啪嗒一声落在卢九尾抬起的脸上,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有欣喜,还有感激。   “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卢九尾勾了勾嘴角,故意打趣他道。   “好,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周玉兖拥着她,柔声细语道。   那日卢九尾离开皇宫,去了一趟地府,她去找阿萝这一世的落脚点。阴使替她查了阴阳册,然后告知她,阿萝这一世是一户小户人家的小姐。   卢九尾去找她,她看到这一世的阿萝过的很好。她爹是位教书先生,偶尔替人作画作诗,有一间字画店,平日生活无忧。她爹她娘只得她这一位千金,待她极好。卢九尾见到她时,她才十四岁。   “姐姐喜欢这画?”那日阿萝他爹去私塾教书了,店里只她一个人。她看到卢九尾长久立在他们家字画店的一幅画前,便忍不住上前问道。   她的声音还带了些孩童的稚气,卢九尾听了忍不住想将她往怀里揽。可她担心唐突了她,便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嗯,很喜欢。”   那就是一幅普通的山水画,卢九尾只是想借机送阿萝一件东西。   “这幅画要二两银子,姐姐你买吗?”小孩子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   “我没有带钱。”卢九尾亦是很直接。   “爹爹说,爱惜字画的都是好人。姐姐要是真心喜欢,阿萝就送你了。”小姑娘面露天真道。   阿萝她这一世的名字仍叫阿萝,她同以前一样,心性善良,不计较得失。   卢九尾听她说要将字画送给自己,笑着摇了摇头,她抬手,从手腕上退下来一只玉镯,然后拉过阿萝的小手,替她套在腕上,“我用这个跟你换它。”   “姐姐的镯子肯定很贵,字画不需要这么多钱。”阿萝见了那玉镯,却不愿意收。   “都是无价的,你留着吧。”卢九尾拍了拍她的手背,想叫她安心手下。“阿萝,你记住,往后若是遇着困难,无人可以帮你。你将镯子摔了,我便会来找你。”   “嗯?”阿萝听她忽然这么说,有些不明所以。   “你现在不用明白,你只需要记住我说的话。”卢九尾弯腰俯身,一字一句说与她听。   “嗯,阿萝听懂了,我记住了。”阿萝虽然年纪还小,但是还是能记住卢九尾的话的。   卢九尾见她点了头,一张小脸上严肃庄重,便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将墙上的那幅字画收了起来。然后抱着字画,出了字画店。   直至前世欠下的债已还清,卢九尾才可心无挂碍的继续同周玉兖在一起。   往后不管是春月冬日,还是夏夜秋时,他们都能在一起,山盟不弃,执手清平。只要在一起,这涓涓流年如水,每一日都是人间好时节。   后话:   周玉兖与卢九尾在一起后,有段时日特别焦虑,头发掉的一天比一天多。卢九尾肉眼都能够看出他头发的变化,却不明白他为何焦虑。   “周玉兖,你是不是有心事?”卢九尾找了一个恰当的时机,拽住周玉兖的衣襟。   “嗯……”周玉兖哼唧一声。   “说来我听听。”卢九尾趴到他肩头,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我……以后我死了你怎么办?你会在下一世等我吗?可万一我不是人怎么办……”周玉兖犹豫了半晌,终于说出了心事。   “就为这个?”卢九尾朱唇一撇,似乎不以为意。   “这个……我觉得还挺重要的。”周玉兖见卢九尾态度“轻蔑”,立时有些紧张起来。   “怕什么,给你一颗长生不老丹。”卢九尾轻笑一声,眼睛滴溜溜转着,“见你是熟人,不收钱。”   “真,真有长生不老丹……?”周玉兖半信半疑道。   “嗯!吃了就能从生死簿上抹掉你的名字了。”卢九尾拍着胸脯与他保证。   “那敢情好!”周玉兖一听这话,立即眉开眼笑。   “不过……”卢九尾眸光一转,又盘算起来。   “不过什么?”周玉兖心又一下提到嗓子眼。   “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你什么都得听我的!”卢九尾抬着下巴,垂眸看他,神态做“睥睨”状。   “好!”周玉兖见了她这模样,怔了一瞬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满口答应下来。   卢九尾给了周玉兖一颗长生不老丹,从今而后,天地坏有时,仙翁寿无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能够看到这里的小可爱,ヾ(????)?"本文暂且完结啦~~(其实主线很长,但是不好放在这篇文里。等我有空了,会把“前传”发出来的,哈哈哈~)爱你们!!(づ ̄3 ̄)づ╭?~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